“碼頭上發作的這些人，司令部來了電報，全拖到灘塗上燒掉，還剩口氣的也一樣，一個都別留。”
穿軍裝的小隊長把槍托往泥地裡一頓，張海樓蹲在倉庫門檻邊給最後一個漁民灌藥，瓷瓶口斜著，藥水一點點往那人嘴裡送，他連頭都沒回。
“你再講一遍，樓哥剛才下水撈人耳朵進了水，沒聽清楚是誰要燒誰。”
漁民手背上的金鱗一片片翹起邊來，張海樓拿拇指把鱗片底下滲出來的膿血抹乾淨，把空瓶揣回腰間，才扶著膝蓋站起身，轉過臉去看那個小隊長。
小隊長往後退了半步，槍托在泥裡拖出一道溝，嘴上還在硬撐，說泗水的封鎖線前後破了三回，再出一回事，整個連都得上軍事法庭。
“上法庭的事你自己扛，樓哥只管救人，碼頭這幾百口子已經退了一大半鱗，剩下這幾十個天黑以前全能好，你要燒，先從樓哥身上點火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手搭在刀柄上，拇指一下下撥著銅釦，釦子碰在鞘口叮叮地響，小隊長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，把槍揹回了肩上。
頭頂一陣撲稜聲，灰背鴿落在倉庫簷角，腳上綁著的竹管晃來晃去，張海樓一眼就認出來了，那是他自己養大的鴿子，平時只在檔案館和商埠兩頭飛。
他踩著貨箱翻上簷口，一把將鴿子攏進懷裡，鴿子在掌心裡撲騰了兩下，他拿指頭抵住它的腦袋，把竹管上的細繩一圈圈繞開。
紙條卷得緊，炭筆字戳破了好幾處，莫雲高目標南戕，瘟疫是幌子，速歸，十來個字擠在巴掌寬的紙上，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。
張海樓蹲在簷角把那張紙來回看了兩遍，看到速歸兩個字的時候，捏紙的那隻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，紙邊被他攥出了一圈褶子。
“老周，把手裡的活放下，你給我過來。”
檔案館在泗水的探員老周正在倉庫裡分藥，聽見這一嗓子拎著木箱跑出來，人還沒站穩，張海樓已經從簷上跳下來，落地時泥水濺了他一褲腿。
“箱子裡還剩十一瓶藥水三包粉，你照小彌寫的單子投，一瓶都不許省，省下來讓樓哥知道了，回來拿你的腦袋裝藥。”
老周抱著木箱發愣，看著他把腰間那幾只空瓶摘下來塞進箱子，又把背上那包備用的淨化粉解下來壓在最上頭，手上一刻也沒停。
“海樓哥，碼頭這邊離了你壓不住啊，那幫當兵的你也看見了，你前腳走，他們後腳就要放火。”
“壓不住就拿刀壓，你們幾個手裡的傢伙是擺著好看的？誰敢點火，你就把他的手剁下來扔海里餵魚，出了事算樓哥的。”
張海樓把紙條折成小塊塞進衣襟，扭頭往路口走，小隊長那匹棗紅馬就拴在路邊的木樁上，馬鞍還沒卸，他解開韁繩翻身騎了上去。
小隊長在後頭喊了一句那是軍馬，張海樓勒著馬頭轉了半圈，低頭看了他一眼，手裡的韁繩在腕子上又繞緊了一道。
“借你的馬跑一趟，賬記在莫雲高頭上，他欠樓哥的東西多了去了，不差這一匹。”
馬肚子被他一夾，四蹄刨起泥漿往南衝出去，泗水的街巷在身後一條條往後退，他把身子伏低貼在馬脖子上，耳朵邊全是風聲。
速歸，小彌只寫了速歸，沒寫她人在哪兒，也沒寫等他們回來再說，張海樓從六歲起就看她寫字條，她每回打算一個人先上的時候，就會把這一句漏掉。
盤花海礁那一回也是這樣，她嘴上答應躲在礁石後頭別動，轉過臉就往引爆點跑，等他追過去，那根主線已經被她攥在手裡切斷了。
“這丫頭，就會挑樓哥不在跟前的時候逞能。”
罵完這一句，他拿鞭梢在馬屁股上抽了一下，馬嘶叫著又快了一截，路邊的橡膠林連成片往後倒，泥點子甩在臉上他也沒去擦。
天擦黑的時候下起了雨，官道上的積水沒過了馬蹄，棗紅馬喘得越來越粗，張海樓摸了摸它脖子上的汗，把韁繩收短了半寸，硬是沒讓它停。
到商埠已經過了半夜，馬跑到茶葉鋪門口前腿一軟跪了下去，張海樓從馬背上滾下來，膝蓋磕在青石板上，爬起來就去拍鋪子的門板。
阿坤披著衣服來開門，手裡的油燈被風吹得直晃，看清門外站著的人，嘴巴張了兩回才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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