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先生,河汊子最裡頭那條溝也聞過了,粉真不是從那邊滲下來的?”
老船工蹲在堤壩上,手裡攥著一截竹竿往水底下探,張海俠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,彎腰捧起一掬河水湊到鼻子底下,聞完又讓水從指縫裡漏回河裡。
“最裡頭那條溝是乾淨的,粉從北邊第二道岔口下來,那邊水底的泥被人翻過,聞得出鐵鏽味,底下應該埋了裝粉的鐵罐。”
老船工張著嘴看了他半天,回過神來把竹竿往肩上一扛,招呼堤下兩個後生扛上鋤頭往北邊岔口跑,跑出去好幾丈還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太陽已經沉進海里,只剩最後一截紅邊貼著水面,張海俠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塊銅牌,牌面上的陣紋開始發燙,離黑蝦出來的時辰不到半個時辰了。
一隻白尾鴿從西邊天上斜著紮下來,落在他肩頭,爪子勾住衣料扯了兩下,這隻鴿子是他從雛鳥一口口喂大的,只認他和小彌兩個人的手。
他把竹管拆下來,紙條展開擱在掌心,炭筆字戳破了好幾處,莫雲高目標南戕,瘟疫是幌子,速歸,他從頭往下看,在速歸兩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腕子上那條新生的金線自己亮了,順著中指根一路往指尖爬,一個聲音從胸腔裡頭往上冒,貼著耳根響起來,外頭的人聽不見,只有他自己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去南戕,我能感覺到黑石在那裡等著,它叫了好幾天了,你聞不到,我聞得到。”
張海俠把紙條折起來收進袖口,嘴唇沒動,腳下往堤壩背風的那一面挪了幾步,離那些忙著挖鐵罐的漁民遠了一點,才在心裡回了他一句。
“我去那裡,為的是她,黑石跟我沒有關係,你要是敢伸手去碰那塊石頭,我現在就把你壓回去。”
金線在手背上跳了兩下,光一明一暗,北邊岔口傳來鋤頭刨到鐵器的當啷聲,有人喊著挖到了,張海俠抬手朝那邊擺了擺,示意按紙上寫的法子燒掉。
“壓回去?你那塊破銅牌只剩半個時辰的勁,壓得住我,壓不住你自己心裡那把火,你那天替她數脈,數到第三息就捨不得鬆手,當我在裡頭看不見?”
耳尖一點點熱起來,張海俠把手揣進袖子裡,指腹碰到那塊銅牌,陣紋的燙從指尖往上爬,跟那天按在她脈口上的溫度混在一處,他自己也分不出哪一樣更燙。
“那天我是在看她的氣血,一百一十二,比喝藥的時候快了四十下,她身子還沒養回來,心跳快成那樣要傷根本的。”
金線順著他的指縫繞了半圈,熱度貼著皮肉一路燒過去,張海俠認得這種燒法,那個東西笑起來從來不出聲,只往他身上燒。
“你連快了多少下都記著,還說只是看氣血,她的手心有多軟,指尖有多涼,你怎麼不一起記下來?”
張海俠沒接這句話,背靠著堤壩下的一棵椰樹坐下來,海風從背後吹過來,帶著腥鹹的潮氣,他把紙條又從袖口抽出來,攤在膝蓋上看第三遍。
“她只寫了速歸,沒寫在哪裡等,信送出來的時候,人多半已經上路了,商埠離南戕最近,她不會坐在那裡等我們回去,她從來都等不住。”
金線安靜下來,光一截一截往回縮,縮到腕骨上不動了,黑蝦半天沒出聲,張海俠坐在椰樹底下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口裡一下一下撞。
“……那也去,你要去,我就跟你一起去。”
攥著紙條的手鬆了松,他跟這個聲音在一具身子裡擠了這麼些日子,爭過吵過,搶過那兩個時辰,從來沒有一回,兩個人想去的是同一個地方。
“你這回不跟我爭了?我還以為你要拿黑石跟我討價還價。”
金線在腕子上轉了一圈,亮得刺眼,又一點點暗下去,這回暗下去的時候沒有往外掙,安安靜靜伏在他的脈口邊上,貼著那塊皮肉不走。
“爭什麼,黑石在那裡,她也在那裡,莫雲高要是搶先一步摸進去,我想要的東西和你想護著的人,一樣都剩不下,你說我還爭什麼。”
張海俠站起身拍掉衣襬上的沙,往堤壩那頭走,老船工正帶著人往火堆裡扔挖出來的鐵罐,看見他過來,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迎上去。
“北邊岔口挖出來的東西別拿手碰,燒完了把灰埋深一點,剩下的藥按紙上的量投,天亮之前我得走,借你一匹馬。”
老船工愣了愣,竹竿往地上一戳,扭頭往村子裡看了一眼,馬棚裡只剩一匹老馬,他咂了咂嘴,還是轉回頭來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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