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華。老皇帝。
他比她記憶裡瘦了一大圈，臉上那層黑氣隔著老遠都能瞧見，顴骨撐著皮，眼窩陷得深，一雙渾濁的眼珠卻還亮著，直直釘在她身上。
沈夕瑤跪下去：“臣婦沈氏，叩見皇上。”
“起來。”顧華開口，聲音像破了的風箱，嘶啞，斷斷續續，“過來。近些。”
沈夕瑤起身，走到床前三步停住。
顧華抬了抬手，屏退左右。帷幔後頭最後兩個宮人也退了出去，門合上，殿裡只剩下藥味和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“朕今日叫你來，”顧華喘了口氣，指節敲了敲床沿，“是有一件東西，要你親手開。”
他抬下巴，指了個方向。
沈夕瑤順著他目光看過去。龍床側手邊，立著一隻紫檀櫃，櫃門半掩。她走過去，拉開櫃門，裡頭擱著一隻長木盒，盒蓋沒鎖，壓著一張明黃封條。
“開啟。”顧華道。
沈夕瑤撕了封條，掀開盒蓋。
盒裡躺著一道聖旨。明黃緞面，玉軸，繫著硃紅繩。她拿起來，展開。
“收回和離聖旨”六個字，硃筆親書，落款是顧華，印璽齊全。
沈夕瑤手一抖。
她懷裡那張和離聖旨，是顧言給她的。這道，是顧華收回的。兩道聖旨，一道放她走，一道留她。她攥著玉軸，腦子嗡地響。
“看明白了？”顧華看著她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是笑還是咳，“這盒裡原本有兩道。”
沈夕瑤抬頭。
“一道在這兒。”顧華喘著，“另一道——廢雲霞妃位。”
廢妃旨。
沈夕瑤站在紫檀櫃前，玉軸硌著掌心，涼得刺骨。
“朕給顧言兩個選擇。”顧華喘得急了，說一句停一句，“一道，是放雲霞出宮，還她自由。一道，是留你，保你昭烈王妃的位子。”
殿裡靜了一瞬，只有他拉風箱似的喘氣聲。
“朕問他，”顧華盯著她，那雙渾濁的眼珠裡翻著東西，“要雲霞，還是要你。”
沈夕瑤指尖發涼。
“他選的那一道，你已經拿在手裡了。”
她低頭，看著自己手裡那道“收回和離聖旨”。玉軸冰得她手指發麻。他選的是保住她。他沒放她走。他留了她，把雲霞……推進了那道廢妃旨裡。
“他……”沈夕瑤張了張嘴，喉嚨發乾，“他什麼時候選的。”
“昨夜。”顧華閉上眼，靠在枕上，胸口起伏得厲害，“朕給他一炷香。他跪在養心殿，一炷香燒完，他指了這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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