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吧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方才更低,“朕累了。”
沈夕瑤退了三步,轉身,往殿門走。走了兩步,她停住,回頭。
老皇帝靠在龍床上,黑青的臉半掩在帷幔影子裡,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淺。那道廢妃旨,那道收她回來的旨,他親手擱在盒裡,又親手掀開給她看。他什麼都知道。他看著顧言跪了一炷香,看著他指了哪一道,如今他閉著眼,把這一局攤到她面前。
沈夕瑤攥緊聖旨,推門出去。
外頭藥氣一散,日頭晃眼。她站在殿門口,指尖還攥著那道聖旨,玉軸的涼從掌心一直竄到胳膊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她屋裡,玄色錦袍,額髮亂著,說那句“如果開始在意了呢”。她推他走,說信一次賠一輩子。
她信錯了。
還是信對了。
沈夕瑤站在朱漆門前,風吹過來,卷著藥味,卷著宮牆裡的涼。她攥著那道聖旨,指節慢慢收緊。
她忽然想起進殿前,那大太監掃她一眼時,目光在她髮尾那根銀簪上停了一瞬。銀簪是王府舊物,上頭鏨著一朵極小的芙蓉。她當時沒在意。此刻站在日頭底下,背脊卻莫名泛了一層涼。
那道廢妃旨還擱在紫檀櫃裡。她沒看見,可她知道它就在那兒。盒蓋敞著,兩道旨意並排躺過一整個夜,一道保她,一道廢雲霞。顧言跪在養心殿那一炷香裡,手指落在哪一道上,如今就定了誰的命。
她沒問雲霞知不知道。顧華沒答。可她心裡清楚——雲霞若知道,不會善罷甘休。若不知道,這刀子早晚有一天要落到誰身上。
沈夕瑤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道收回和離的聖旨。玉軸溫了,被她掌心焐熱的。
她該恨他自作主張。該恨他替她選了,連問都不問一句。該恨他把雲霞推出去,換她一個昭烈王妃的位子。
可她恨不起來。
她只記得昨夜帳子垂下來,門關上了,他又推門進來,坐在床邊,掌心燙著替她撥開額髮。她哭,說“你的好是假的”。他沒辯。他垂著手坐在那兒,眼底那點軟沉下去,像在忍。
原來他忍的是這個。
他跪在養心殿裡,指了那道旨,回頭站在她屋裡,說一句“如果開始在意了呢”。她推他走。他沒提一個字。
沈夕瑤站在宮道上,風吹得她袖口獵獵。她抬手按了按心口,隔著衣料,那道聖旨硌著肋骨,一下一下,跳得發疼。
身後殿門合上。
帷幔後頭,那雙渾濁的眼徹底閉上了。
她沒回頭。
一步一步,往宮道那頭走。日頭從宮牆頂上照下來,落在她肩頭,把影子拖在青石板上,又長又窄。
那道收回和離的聖旨,硌在她懷裡。
沈夕瑤走出宮門時,天陰了。
日頭不知什麼時候被雲吞了,宮牆上的琉璃瓦失去光澤,灰濛濛一片壓下來。風從宮道那頭灌過來,卷著枯葉,掃過她腳邊。她把懷裡那道收回和離的聖旨按了按,玉軸硌著肋骨,一下一下,跟著心跳。
宮門外候著那輛金線描瓔珞的馬車,中年太監躬著腰,見她出來,忙迎上兩步。
“王妃,咱家送您回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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