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夕瑤湊近了，把麻繩解開，油紙剝開一層，裡頭還有一層。她手指頭停在那層油紙上，抬頭看了佑安一眼。
“這紙——”佑安也看出來了。
“宮裡出來的。”沈夕瑤把油紙翻了個角，紙面光潔緊實，跟外頭鋪子裡賣的黃麻紙不是一個路數。
她伸手去拆最後一層——
沈夕瑤拿指甲挑開油紙角，紙屑簌簌往下掉。
“慢點。”佑安把燈籠湊到她手邊，壓低嗓子，“這東西一碰就碎。”
沈夕瑤沒吭聲，一張一張翻。小楷，年份、人名、物件，記得闆闆正正。
“正德三年，西華門送炭一車，憑單簽收，劉太監。”
“正德五年，冬衣十包袱，還是這個劉太監。”
“喲，炭也倒。”佑安拿指頭戳了戳那行字，“這劉太監夠肥的，連炭都往褲襠裡塞。”
“你細看。”沈夕瑤把紙往燈籠底下送了送，“炭是西華門的份例，可後頭跟著一行小字——‘餘出三成，折銀入內庫’。三成炭按市價折成銀子，沒入賬，進了誰兜裡？”
“劉太監。”
“劉太監。”沈夕瑤把紙翻了一頁，“冬衣十包袱，照賬該是五十件，收單上寫的是四十三件。缺七件。七件冬衣不算多，可年年缺，年年沒人補——這窟窿攢了幾年了。”
“夠黑。”
“黑得敢往宮外送紙灰。”沈夕瑤翻到最底下，壓著一頁單折的，比旁邊都大。上頭畫了支簪子，旁註一行蠅頭小字：素銀蓮簪，內造，雙支。一賞昭烈王，一賞皇貴妃。
“雙支。”佑安聲音低下去，“顧言一支，雲霞一支。”
“往下看。”沈夕瑤拿指甲點了點底下那行淡墨，“另造一支，備賞，未出庫。”
“備賞的？”
“備用的。”沈夕瑤把紙往膝蓋上一擱，“賬上記兩支賞出去了，還記著一支備用的壓在庫裡。劉太監從庫裡偷倒出去的那支，就是這備用的。”
“賬上沒銷這筆？”
“沒銷。”沈夕瑤點頭，“備用的這支，賬上寫‘未出庫’——可庫裡空了。劉太監偷倒出去的就是這支，賬上沒補、沒銷。他一死，窟窿沒人填，一查一個準。”
“那你手裡這支呢？”
“仿的。照著雲霞戴的那支仿的。”沈夕瑤把紙往袖子裡一塞，“顧言手裡那支是真的，雲霞那支也是真的——兩支本來是一對。我這支仿的，不入內造的賬，查不著我。可顧言要是搜出來——就是‘私藏內造司底賬’的現成罪證。”
“塞回去。”佑安把燈籠往地上一擱，“這頁紙擱咱手裡就是催命符。雲霞的人能半夜摸進驛館做了那老太監，摸進這宅子也不費事。”
“謄一份，原樣塞回去。明兒你照原樣糊上，誰也瞧不出來。”
正說著，巷口馬蹄聲去而復返。
倆人同時抬頭。鐵甲磕碰的動靜跟著響起來。
“他回來了。”佑安站起來，手往腰後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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