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夕瑤盯著窗紙看了半晌，把被子掀到腳頭。
十一月初四，晴，無風。
吳嬸天不亮就把沈夕瑤薅起來梳頭。絞臉的老婆子手勁大，沈夕瑤疼得直抽氣，吳嬸在旁邊樂：“忍忍，絞完臉就光溜了。”
喜服往身上一穿，霞帔往肩上一搭，鳳冠壓下來，沈夕瑤脖子一沉。
“重。”
“重也得戴。”
“吳嬸，這得有三斤。”
“新娘子都這麼過來的。”
轎子在門口候著，嗩吶吹得震天響。佑安騎著一匹棗紅馬，一身大紅喜服，胸前挽著紅綢子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沈夕瑤蓋著喜帕，隔著流蘇縫看見他背影，寬肩窄腰，馬上一坐，還挺像那麼回事。
轎子抬起來，繞著城走了半圈。臨淵城的人都出來看熱鬧，小孩追著轎子跑，嗩吶手吹得臉紅脖子粗。
沈夕瑤坐在轎子裡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把喜帕的流蘇捻了又捻。轎簾被風吹開一條縫，街上的人指指點點：“哪家的？”“聽說是城東那個畫畫的。”“新娘子哪的人？”“不知道，南邊來的吧。”
她聽著聽著，眼前晃了一下。
轎子前頭那道紅色背影，寬肩膀，坐在馬上，風把衣襬吹起來——她盯著那個背影，腦子裡閃過另一個騎馬的人，脊背繃得筆直，肩寬得不像佑安。衣裳是什麼顏色，她記不清了，只記得那人腰桿挺得像根槍。
沈夕瑤把轎簾按下去，沒再往外看。
轎子落下來，一陣鞭炮響。吳嬸在外頭喊：“到了到了，新娘子下轎——”
轎簾掀開，一隻手伸進來，手指頭粗粗拉拉的，虎口有老繭。佑安的手。
她搭上去。
跨火盆的時候火苗子躥得老高，吳嬸在旁邊唸叨：“紅紅火火——跳過去——”
進了門，廳堂裡鬧鬨鬨的人聲。喜帕遮著看不見，只聽見辛伯在那頭喊：“拜堂了拜堂了，各就各位——”
儐相嗓子亮：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沈夕瑤跟佑安並肩彎下腰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上首擱著兩把空椅子。吳嬸說佑安沒爹沒孃，她也早沒家了，拜空椅子算個意思。
彎下腰的時候，沈夕瑤聽見佑安在耳朵邊上低低說了句：“委屈你了。”
她沒吭聲，搖了搖頭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沈夕瑤轉過身，對佑安站好。喜帕底下看見他那雙黑靴子，腳尖朝著她。
她彎下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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