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啟唇緩緩道：“我曾在一典籍上讀過一則異聞故事，道士假死脫殼，實則魂遊太虛，後借他屍重生，謂之尸解仙。身體可朽，精神可續，魂魄可離舊體，別附新形，此謂形神分離。”
他虛放在她腰間的手指微微一收，洩露一絲慌亂與探究。
“莊子有云，精神四達並流，無所不極，上際於天，下蟠於地，化育萬物，不可為象，其名為同帝。所以小君是指，營魄可與身分離？流轉至他處？”
嬴荷華輕輕頷首：“屍佼有云，四方上下曰宇，往古來今曰宙。我想說的是，營魄不僅可以脫離身軀別附他處，還可以流轉於往古來今，甚至後世千古。”
張良眸光驟然一亮，像是暗夜中猝然劃過的一道閃電：“這難道就是嬴政所求長生之法？而那個陰陽家的禁忌陣法就是……”
嬴荷華接著道：“沒錯，趙高進入了陣法，魂魄脫離原本的他，去到了未來之世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垂眸片刻，將那些匪夷所思的訊息一寸寸吞下。再抬眼，眸中的驚駭已淡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。
“原來如此。那如今的他，是誰的營魄？”
“還是他的魂魄，他去到未來之世兩月便又魂歸。而就在這兩月裡，他通讀了史書。”
“所以他知曉未來天下之勢？”張良眉心猛地一斂，旋即又生出一重疑惑，“可若如此，他為何要輔佐項羽？”
嬴荷華懂他的意思，她知道他早已論斷定天下的不是項羽，所以趙高的選擇不符合常理。
“張良，你的謀斷沒有錯，按照歷史，趙高不應該選項羽。趙高之所以這麼做，是為逆天改命。史書上，趙高應該死在子嬰手中，他用替身躲過此劫，現在他要逆天而為，扶項羽成就霸業，重寫青史。只因後世他奸臣賊子的罵名，傳著傳著，還成了被處宮刑的閹人，於他而言，是奇恥大辱。”
張良凝然一笑：“他這是妄想，預知歷史又如何，逆勢而為必自斃。”
“的確。但他所求，恐怕不止於此。”嬴荷華眸中浮上一抹晦暗，“我覺得他最想要的，其實和始皇帝一樣，是長生。魂魄不滅千年，魂穿身附不同時代的軀殼，如此往復，從而實現長生。”
張良眉峰碧聚，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，若趙高所謀成真，那便不是一人一世之事，而是千載萬年的禍患。
他雖知一人之力擋不住天下大勢，可那人心術不正、陰謀詭計多端，定會平白連累更多無辜之人受害，翻騰出更多波折。
嬴荷華從袖中取出那幅趙高交予她的陣法圖，在案上攤開。
“這就是我從趙高身上得到的陰陽家禁忌陣法，但不一定是真的，因為不是原稿，是趙高號稱復刻原稿畫的，也可能有出入。”
張良俯身低首，目光凝注於那陣圖之上，神情凝肅得近乎冷峻。
以陰陽五行列陣，乍看並無奇特之處，唯一特殊的，是五行方位各需置一石，且皆為極其罕見的怪石。
他沉吟須臾，問道：“盧生侯生不知所蹤，趙高知道這個陣法如何開啟麼？”
“不知，所以他才擒了我又不殺，就是想從我身上探尋陣法開啟之法，他還想再次穿去千年後的世界。”
“且慢。”張良忽然出聲，語調陡變。
原本俯身檢視陣圖的姿態驟然僵住，像是被什麼念頭擊中了一般，緩緩直起身來。
他轉過身，面向嬴荷華，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悚。
他舉步，向她走近一步，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。手掌撫上她的臉頰，指腹輕輕摩挲，似在感受她實質的存在，確定不是虛幻。
“小君，趙高為何會覺得，你知道如何開啟陣法？”
她的睫毛顫了顫，深吸一口氣道：“因為我和他一樣，都是魂穿者。但我和趙高不同，我是從千年之後魂穿而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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