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瞬，韓信的確是猶豫了。
統御千軍，平定四方，封王拜相，誠然是他寤寐以求之志。
就在當下，諸侯之權柄近得幾乎伸手可觸。但教予他甲冑虎符、予他征伐之機，他自知必能橫掃天下，建不世之功。
可他在項氏麾下這些時日，胸中月旦，看透了諸多事。現在的他不信剛愎自用的項羽，更不會信眼前這個看起來慈眉善目，實則心機叵測的趙高。
若說伯樂或說知己，嬴荷華恰恰是第一個識他胸中丘壑之人。
那年在下邳，他一介落魄之身，衣衫襤褸、形容蕭索，唯她獨信他懷鴻鵠之志，他日必能展騏驥之躍。他做了很多他人都看不懂的事，唯有她眸中滿溢欽服之色，以赤忱之心欣賞他。
張良亦然，真心誠意把他當好兄弟，自己籍籍無名之時，張良正色相待，與他對坐論兵法，引他為知己。
他於嬴荷華，雖暗生情愫，卻從未敢存絲毫僭越之念。只怨自己眼拙心鈍，年深日久竟一直當她作男子，不知不覺深陷其中。邇來方知她是女子、是友人之妻，卻已為時太晚。既曉此情為錯，便只得收拾心緒，遠遠避著。
他心念翻湧如沸，面上表情越發僵硬不自然，他遂低首掩去表情，拱手一禮。
“大莫敖，屬下受教了，大將軍之位，大人若能說服項王，屬下自然願效犬馬。”
韓信應承著，極力收斂情緒，降低對方的防備。
至於那點兒女私情，他斷不願因此遭趙高攥住把柄、肆意拿捏，甚而牽累於她。
於是他解釋道：“有一件事大莫敖誤會了，我未有愛慕過醫仙。我來項王麾下是看中項王的實力，如今天下，還有誰能與項王匹敵？”
“呵呵，是麼？希望如此。”
趙高盯著埋頭說話的韓信，明顯看出他的心虛，唇角扯出一抹意味幽深的玩味。
“韓信，我為你占卜過命數，占卜的結果我也不想瞞你。你務必要記住我當下說的話，你若選錯了人，會死無葬身之地，狡兔得而獵犬烹！①若你不服命數，我便是來幫你逆天改命之人。”
韓信霍然抬眸，震驚地看向趙高。此人的卜算，素來神準，項羽正是因此才對他言聽計從。
那麼這一句……也是真的麼？
但無論怎樣，真也罷假也罷，他都不會去信一個要置她於死地的人。
“瞧你這副神色，就知道她還什麼都沒同你講。”趙高戲謔道，“眼睜睜看著你走向黃泉路，卻不肯攔你一攔。韓信啊，你還這般一心護著她，我竟有些心疼你了。”
韓信愕然，眸光深凝，久久不移。但心知趙高最擅搬弄是非，豈會因這一面之詞就親信於他？
“大莫敖，莫要再開玩笑，我與醫仙並無瓜葛。”
“這可不是光我覺得你對醫仙很不一樣。讓我確定這事的，是陳平。”趙高故作不明所以，問道，“不會是他胡說吧，你和陳平之前是否見過？”
韓信目光倏地一閃，神色間掠過一絲被窺破的不安。
陳平曾謊稱醫仙受了傷，誆他上當，害他急急趕去。那一回，自己這點心思，怕是早被他看在了眼裡。
“大莫敖，此事請您務必勿要再提。”他喉頭滾了滾，聲音低下去有些不穩，“屬下不想再遭人恥笑。當年我與醫仙在下邳相識，她一直作男子裝扮，我不知她是女子，才暗生情愫……如今既已知道她女兒身，便再無半點瓜葛。此事，她也不知曉。”
趙高怔了一怔，故作訝然道：“啊？你有龍陽之好？不喜歡女子喜歡男子？”
“是。”韓信咬牙認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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