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執著她的一隻手，指腹在她微涼的手背上緩緩摩挲，輕輕嘆了一聲。
“小君，按上一次客星現世的日子算來，你與你的阿兄真正相處的日子，也不過一兩年。短短一兩年，你為何這般在意他？只是因為血脈相連而已嗎？”
嬴荷華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些，翻湧的回憶裡是溫熱的舊光景，眼底也隨之泛起一脈柔和的水光。
“他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兄。他特別疼愛我，當然，他對妹妹一直如此，他也不知我是來自千年後。我初來這陌生的世間，彷徨害怕，無人可訴，無處可去。是他一次次把我護在身後，是他給予我無條件的關愛，甚至可以說是溺愛，讓我在秦宮的那一年過地很好。”
她的聲音在夜風裡微微發顫，心中滿是酸澀。
“可是我還是想回千年後的家，我選擇了離開他，逃了出去尋回家的辦法。阿兄雖然找到了我，但為了不讓我捲入朝堂赴我阿母自盡而終的後塵，他允許我留在民間，留在喜歡的人身邊過平靜的生活。他是個憫然溫柔又果決剛毅的人，明明那麼多人願意隨他赴湯蹈火，他仍選擇赴死，為了天下不再四分五裂再度陷入戰火。”
張良聽她越說越傷感，心疼又愧疚，再追憶下去，便要觸到自己當初無意間阻她救扶蘇的隱痛。
他適時轉回話題，語氣裡透著幾分故作輕鬆的好奇。
“如何溺愛？說來聽一聽，也好叫為夫學上一學。”
她眉梢微挑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流光熠熠，絮絮說來。
“無論我要什麼，他都設法替我尋來，所以我逃出來才有那麼多方便攜帶又值錢的家當啊。我因為想回千年後的家，時常傷心難捱又無法明說，他也不多問我緣由，就默默地耐心地安慰我，還經常會給我唱好聽的楚歌哄我入眠。這麼好的阿兄，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啊。”
張良靜靜地聽完，唇邊的笑意漸漸添了幾分珍重的溫柔。他微微傾身，拉近了兩人的距離。
“你有一個好阿兄，我也希望在你身邊不僅有我，還有疼愛你的親人。這樣我才更放心一些，肩頭的重量，也能輕上幾分。”
嬴荷華不明白，質疑道：“重量？我給你添了許多負擔麼？”
“因為我也會害怕。”
他的聲音沉甸起來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打撈出來。
“害怕你不喜歡這裡，怕我做盡力所能及的一切，都還是不夠讓你喜歡這裡，怕你想離開，害怕與你星滅光離。”
他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，將她整個人圈入懷中，似在傳達堅定不移的祈願。
“多一位你愛重的親人，你在此世便多一處牽絆。我希望你有更多的親人，有更多的牽掛，讓你依戀不捨。”
他言語中字字說的都是她，眸底卻仍浸著化不開的寂寥孤清，似深冬寒潭倒映的霜月。
她眼角紅了紅，泛起溼潤，每次看到他這樣的眼神，心也會被揪起，痠軟得厲害。
他抬手，捧起她的臉頰：“所以小君，我怎會不幫？你的阿兄，是你在這世間血脈親情的羈絆，他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“可是，”她遲疑道，目光在他臉上探尋，“我們是始皇的子女，你真的不恨了嗎？”
張良望著她，目光深沉如淵：“小君，恨是什麼？如趙高那般屠戮秦宗室、構陷忠良？如項羽那般火燒咸陽、劫掠屠城？若恨竟是這般模樣，那恨便是惡鬼，便是魔障，不要也罷！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愈發斬釘截鐵：“陳勝、吳廣揭竿而起，猶高舉扶蘇之幟，也是順民意聚人心，盼仁德之主以伐無道。扶蘇身在懷王之位，以雷霆之勢聚攏勢力，立約命將，運籌全域性，最終破秦。我若還執著於一己私恨視他為敵寇，便是逆民心而為，亦是逆天道而行。”
嬴荷華怔住，恍然明白，自己把他看得多狹隘。他胸中已容得下華夏之大，早已不再困守於一時快意恩仇。
“所以小君，”他低頭，額頭輕輕抵上她的，溫熱的鼻息與她交織在一起，“往後，別再問這些傻話了。我會覺得……你不信任為夫。我也會不高興，也會生悶氣。”
她心頭一軟，神色鄭重如起誓：“是我不對，不會再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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