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簾輕晃，扶蘇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來，除了幾分打量，沒有任何波瀾。
趙高垂首斂衽，將眼底翻湧的驚懼藏進暗影裡。
為何扶蘇看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仇恨厭憎，甚至如看陌生人一般輕描淡寫？
扶蘇不是城府深沉之人，怎會掩藏情緒至此化境？抑或……
他忘記了前塵？
若果真如此，那扶蘇甘願屈居楚義帝之位的悖謬之舉，便有了合理的因果。
“大莫敖。”項羽聲若洪鐘，卻見趙高如木樁般杵立原地，恍若未聞。
“大莫敖！”項羽猛地拔高音量，不快道，“婚嫁吉旦，卜筮所定，今昭告爾等！”
趙高如夢方醒，這才回神，強自鎮定，跨出一步：“季冬月丙子日，此日干支比和，又得吉神所臨，正宜婚嫁。”
項羽轉向韓王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韓王便安心留於楚地，籌辦公主婚嫁之事。韓地政務，不必掛懷，本王自會遣人傳遞政令。”
“項王說的是。”韓王成忙不迭頷首。
張良面色不動，心中沉凝。項羽是不想讓韓王就國了，半年足矣掌控韓地軍政。
韓王成終會淪為楚宮之中一尊被供起的、寸步難行的王，如不尋得破局出路，只怕會重蹈楚懷王覆轍。①
退朝會後，扶蘇獨自召見張良，以要聊王孫近況屏退了周圍所有人。
扶蘇眉眼多了一抹溫雅和煦之色，語氣如家人寒暄：“子房，吾妹果真回韓地安胎了嗎？”
這突然的一聲‘子房’喚得親切，讓張良心頭微微一頓。抬眸望去，只見扶蘇神色真誠，不見半分偽飾。
張良搖頭道：“不過是讓她安全離開的託詞罷了。她如今已在漢中，那裡與中原隔絕，十分安全。”
扶蘇鬆了口氣，和顏悅色道：“如此便好。”
雖然失憶，但他記憶深處對漢中巴蜀之地，卻有很深刻的印象。
蜀守李冰鑿離碓，從此水旱從人，不知饑饉，沃野千里。②那邊雖然偏遠閉塞，素為流放之地，然既有天險又有糧倉，於這亂世之中，亦是難得的安定之所。
“項羽若不放韓王就國，自己佔據韓地。”扶蘇忽而斂了神色，憂慮地看向張良，“子房，該當如何？”
張良沉吟片刻道：“應該不會太久，漢王便會出漢中，還定關中。韓地也是漢王助韓王打下的，有漢王倚仗，韓可存。”
扶蘇聞言，腦中又隱隱浮起那份熟悉感。
秦以巴蜀為倉廩，從漢中出，先據關中，再東出函谷，俯瞰六國並諸侯。如今劉邦是將循著秦稱霸天下的那條路，重走一遍麼？
扶蘇頷首：“先入關者王之，這個約定我是不會撤回的，項羽已然不滿，遲早要對我動手。”
“這點陛下不必擔憂。項羽若不想成為眾矢之的，便不會如此行事。即便他一時衝動，身邊尚有范增在，他也會阻攔他。”
扶蘇微微嗟嘆，推心置腹道：“子房，諸子百家論救天下之法，百年來未有定論，秦變法圖強，一統天下，卻迅速分崩離析，你說如今，誰能定天下，開太平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