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良並未直接道出自己結論，婉轉道：“若未有發生項羽斬殺宋義奪權，鉅鹿之戰後以封王利誘各路諸侯，這天下共主，便是陛下。”
這話不是恭維。
彼時扶蘇以楚懷王的身份在項梁意外戰死之際，徙都彭城，收項羽、呂臣之兵，雷霆之勢收權。並迅速集結各方，三路伐秦，各路互不統屬，互相牽制，權衡之術精湛。
若一切如願，滅秦之後，他便是天下名義上的共主。
只是項羽之剛猛激進，百年未有。
宋義的頭落地，大軍一夜之間換了統領。鉅鹿一戰立威，諸侯將入轅門，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視。③
誰也不會想到，一個項氏初出茅廬的年輕人，能有如此膽魄，破釜沉舟，劍走偏鋒，扭轉乾坤。
扶蘇搖搖頭，微微一笑道：“子房可與我開誠佈公，在你心中漢王可堪當此任？寡人聽聞漢王隨布衣出生但曾為秦吏，軍紀行秦制，賞罰分明，待百姓卻是寬仁，頗得民心。他先到入關中，也是他仁德聲望在外，一路望風而降，不好戰不屠城不燒殺搶掠。”
張良眸色微動，未成想扶蘇居然和他不謀而合。
“良嘗與漢王論太公兵法，彼不惟能解其意，且能施之於事。那時，良已知其非泛泛之輩。良的確認為當下諸侯之中，最有可能定天下的就是漢王。正此等有膽略而務實的布衣雄傑，能察民間疾苦，順乎民心，不看出生，量才而授職，合眾力為一，順天命而應人心者也。”
扶蘇點頭，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，忽然輕嘆一聲，帶著一絲蒼涼倦意。
“子房，有時候我常想，像我們這樣的王族後裔貴族世家，身份反而是我們的束縛。無法跳出舊秩序，無法跨越地域和人心的溝壑，無休止陷入相互傾軋。”
張良眸色沉沉，其實他也常常因此糾結過，遲疑過，自己執著復韓扶立不堪大任的韓王成真的是正確的麼？
當初他向項梁提出立韓王，一半是為天下大局，借六國後裔的名分籠絡人心，共滅暴秦，一半是為自己心裡那一點不肯熄的火，五代相韓的家族榮光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，韓王成漸漸變成項羽用來要挾他的工具，而他道義上無法拋棄韓。
扶蘇將張良的沉思之色盡收眼底，他停頓良久，忽而輕輕一笑，語氣卻透著幾分決絕。
“如果我可以讓項羽失去最後的道義，天下共誅，我便是死，也無妨。”
張良一震，看向扶蘇：“陛下，何必？”
“我的權柄已落項羽之手，與其被其要挾，何不讓我之死反制於他。他為了自己的威名，暫時不害我，他心裡恐怕早就把我千刀萬剮，我不過就是俎上魚肉罷了。”
張良上前一步，語氣微微急促：“項羽只要還沒收攏他的勢力，陛下就可以與他斡旋。能延一日，則多一日，所多之日，正漢王出漢中之機也。若項羽真要對陛下不利，我們也可更為他計。不僅有我，還有英布，陳平都可暗中助陛下金蟬脫殼。”
扶蘇望著他焦灼的面容，感激地微微一笑。他伸出手掌，輕輕按在張良肩上：“謝謝，不過我只是個傀儡罷了，你們不必為我殫精竭慮，徒添風險。”
張良讀出了扶蘇的自毀傾向，果然，扶蘇還是那個扶蘇，如她所說，永遠會選擇先犧牲自己。
不知該佩服還是惋惜。
“這也是良內人的囑託，我答應她一定要保證兄長的安全，良不敢違背。兄長，也不想她傷心吧。”
扶蘇眼眶有些發熱，笑著點點頭，那笑容裡透著幾分釋然與暖意。
他望向殿外遠處的天際，神往道：“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義帝了，我就做一名普通計程車卒，還回到上郡，守長城擊匈奴！”
張良只覺喉頭哽塞，為之觸動，他抬手，重重握住扶蘇的手：“兄誠豪傑之士，天下可為之事尚多。務必珍重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