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份沉重是責任，重得諸葛朦無時無刻不在想，她的決策是否正確，她是否不該反覆分兵，駐紮溪谷的三百餘騎如今正扛著什麼樣的壓力，而被她最初分出去的那四十騎，此刻又是否平安，還是因為她的錯算，已經犧牲。
一切都懸而未決，是一種巨大的折磨。
而比起之前高高在上，縱觀全域性的指揮，親歷其中，對於決策者來說，是一種更大的痛苦。
那些曾經與你一同用飯，一同玩笑，互相互動過視線與信任的面孔，隨時可能因為你倒下，再也無法與你說話，而在他們閉上眼睛之前，他們心中想著的或許還是——軍師，我不曾辜負您的意志。
而這種痛苦，諸葛朦曾給過諸葛亮許多。
當時她只覺得那是軍報上的數字，是落了灰沾了血的軍師印，而此刻，她無比清晰的感受到，那其實是一顆心被挖了一萬次。
每次都只有一耳勺，卻比斬立決更鈍痛，卻更持久，更難以忘懷。
這是諸葛朦第一次直接地感受到這種痛。
這也是她必須經歷，然後邁過去的痛。
思緒回籠，看著身邊疑惑卻關切地看著自己的曹靈，諸葛朦心裡忽然就靜了下來。
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，她與諸葛亮弈的另一場戰棋。
楚漢之爭。
那場戰棋和其他戰棋不同的地方，在於她和諸葛亮視野雙盲。
什麼意思呢？
就是在最終對弈之前，兩人可以做一切的準備和佈局，但是無論做什麼，都不會得到及時的反饋，只會累進己方的籌碼，積入己方的策略，而最終結果，在掀開蒙布的那一刻開始結算。
但在掀開蒙布的那一刻起，兩人便再不能做任何修改，只能看士兵卒子廝殺，勝負成敗，按規則結算。
尚且年幼的諸葛朦問諸葛亮：
“哥哥，為什麼我們不能修改自己的決定？哪怕是戰場上的主帥，也可以臨陣反悔。”
諸葛亮看著她，問了一個問題：
“月微，你真的覺得他們可以臨陣反悔嗎？”
諸葛朦一怔，但還沒等她回答出這個問題，諸葛亮就已經繼續開口，聲音並不激烈，卻帶著一種格外沉重的韻致：
“世人言趙括紙上談兵，但在那時的趙國，那面對秦國的碾壓必敗的戰爭，他難道不知道嗎？但他能退嗎？”
“西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，是他真的不想再戰嗎？身後的子弟兒郎，每死一個，閉上的是一雙眼睛，覆沒的卻是一個家。”
諸葛朦似懂非懂，諸葛亮卻沒有解釋，只是指了指棋盤：
“開吧。”
那一場戰棋，是諸葛朦贏了。
她扮演的是劉邦，諸葛亮扮演的項羽，在這場歷史上就是漢軍勝利的戰役中，她本就具有先手優勢。
但令諸葛朦驚愕的不是她的勝利，而是諸葛亮的棋盤上，只有一枚項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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