簪子戳出的孔洞並不大，諸葛亮隨手抹了一把，血就固住了。
他注視著諸葛朦，像是注視著一個離家已久，久到迷途的孩子，目光近乎悲憫：
“你說你‘留下的功績已經足以證明’。的確，赤壁逆轉，荊州在握，孫劉聯盟破裂，曹公霸業根基已固，而你在其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，以女子之身封侯拜將，參贊軍機，開未有之先例……這些，你的確都做到了。”
“但也僅僅是你。”諸葛亮話鋒一轉，“你真的覺得，你如今死後，其他女子能沿著你的道路走下去，重新復刻這種輝煌嗎？”
這個答案不需要問，諸葛朦和諸葛亮心中都清楚。
而諸葛亮接下來的話說得更重：
“至於你說最後濃墨重彩一筆……是，你的死，或許能激起曹軍一時之憤，能讓我與主公揹負罵名。但然後呢？”
“天下大勢，不會因一個女子的死而改變方向。史書工筆，或許會記下你的名字，但這種程度的、大機率會被曲解的留名與不得善終的結局，你真的甘心嗎？”
“你諸葛月微，會甘願淪為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，或者警示其他女子的反面教材嗎？”
諸葛亮還在循循誘導：
“‘人只有活著才有路可走’，這話不是你說的嗎？那為何，不能在哥哥身邊活呢？”
“玄德公仁義，你若願意真心投效，他必然能不計前嫌，有哥哥在，沒有人能欺負你，也沒有人能打壓你。”
“月微，我們回家好不好？”
諸葛朦定定地看著諸葛亮，她知道，諸葛亮這話語中，不說十分的真心，但至少也有六分。
不願殺她是真的，希望她能回到他身邊也是真的，試圖勸降她，讓她不再為曹操效力、給劉備添堵，讓她這個備受重用的軍師臨陣反戈，給曹操重重一擊更是真的。
而剩下的假意，也全在這一番話的表達上。
生活果然會教會人成長，無論是她還是諸葛亮，都改變了許多。若是從前的諸葛亮，必然不屑於利用他們的感情相脅，但現在，諸葛朦只是不無諷刺地想：他們的感情竟然還有值得利用的地方。
他們愛彼此的程度，遠比他們自己想象得更深。
瞭解程度亦是。
面對諸葛亮盛滿期待的目光，諸葛朦沒有再試圖分辨這當中有多少真情與假意。
她搖了搖頭：
“哥哥，我的家，早已不在你身邊了。”
諸葛朦是在說理想，是在暗示自己與諸葛亮“道不同不相為謀”，諸葛亮卻突然想到了她先前說的“有人要嫁我”，頓時曲解了她的意思。
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，聲音卻依然柔和，彷彿他們並不是一對剛才還兵戈相向的宿命敵人，而是這世間最尋常不過的一對兄妹：
“月微是有心慕的人了嗎？”
諸葛朦眨了眨眼睛，乾脆地應了下來：
“是，確有合心意之人。”
“而且，我已經帶他回隆中祭拜過父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