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是個陰天，瀟水河谷中本就終日飄著霧，這日更是濃得散不開，哪怕是虎豹騎中眼睛最銳的，也看不清幾步之外的情景。
晨起剛見天色，李胄便心生警惕，在兩軍交戰的邊緣線多加了一倍的巡哨。
聞眺心裡不知為何，總有一種突突跳動的不安感，於是她自請領了一隊哨兵，前往邊線巡探。
半個月過去，雙方早已習慣了你進我退、我進你退的緩攻節奏，尤其是在發現上官並沒有逼著他們交戰的意圖之後，交戰的雙方士卒都有些刻意避諱交戰。
畢竟兵戈相向就意味著傷亡，戰場上的“勇武”，有時是不得不衝，有時是為了功勳和戰利品。
但此刻，在瀟水河谷，這兩者都十分模糊，沒有直接的地盤搶佔，沒有金銀財寶的掠奪，有的只有日復一日的試探和等待。
有的人會在這種看似風波俱寂的等待中愈發警醒，時刻提防著暴風雨的寂靜，而有些人則會因為這種平靜而麻木、鈍化。
聞眺是前者，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前者。
山林間本就路況不好，騎兵在瀟水河谷這樣的地況，受制頗多，因此徹底駐紮之後，馬匹就被拴在了地勢較為平整的大本營，外出巡視時，基本是靠虎豹騎的雙腿。
在這樣的濃霧天色，隔著一段距離，身後的人影就有些模糊，隊首和隊尾之間更是茫茫一片。
巡了一圈下來，聞眺總覺得有些心中不安，轉頭點了一遍人：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缺人。”
聞眺心中一沉，她快步來到小隊末尾，面對隊尾兩個還有些茫然，不知發生了什麼的士兵，直接問道：
“你們後面那兩個呢？”
這兩人一怔，下意識回頭望，卻只見身後茫茫一片濃霧，霧色白得像像是煮沸了的大骨濃湯，翻湧間透著一種焦灼而黏膩的不祥。
隊末的哨兵嚥了口唾沫，喃喃道：
“人什麼時候不見的……”
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其他的巡邏小隊中。
他們的隊長雖然也有一定警覺，但多數並沒有聞眺這樣強烈而準確的直覺，因此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，已經是隊伍明顯減員，數目和初始人數相去甚遠的時候。
沒有轟轟烈烈的敵襲，只有無處不在的濃霧，和不聲不響就消失在隊伍末尾，再也等不到他回來的同僚。
山林中溼冷黏膩的氣息，浸透了所有人的脊骨，如同跗骨之蛆，揮之不去，寒意自心底蔓延，心跳慌亂失措地加速，一種無言的恐懼開始瀰漫。
具象的、反覆交鋒的、有所熟悉的敵軍，彷彿化成了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山野鬼物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投來陰冷的凝視，然後悄無聲息地張開大口將他們吞噬。
理智上，他們知道自己應該鎮靜，應該搜尋一下失蹤的同僚的蹤跡，或者及時返回大本營報信。
但是發散的思維先一步擊潰了許多人的理性防線，在發現失蹤的人再也沒有回來之後，誰也不敢再排到隊伍末端。
原本如蜈蚣一樣蜿蜒的巡邏隊伍，因為缺員的疼痛而蜷縮起來，團抱成球，既不敢前行，也不敢後退，只有極少數分隊隊長擁有足夠的魄力，強行喝聚人心，將他們帶回了大本營。
而剩下的，沒能及時返回的巡邏隊伍的命運可想而知。
李胄和聞眺清點了一下人數，回來的哨兵，十不存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