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敢接話，也沒有人接得上話。
諸葛朦原是為了勸說周瑜，但說到此刻，說到天下權柄幾經更迭，說到無數百姓為此流離，散盡家財，死盡親故，她的眼中也不免泛起熱意，就連開口的聲音都差點哽塞了一下。
她閉了閉眼睛，將情緒吞回肚子裡，提起了一個她再熟悉不過，在場的人也絕不會陌生的名字：
“昔年項羽，力能扛鼎，勇冠三軍，諸侯莫敢仰視。垓下之圍，他明明可以退守江東，徐圖再起，可他卻選擇了烏江自刎。”
諸葛朦看著周瑜，就像當年諸葛亮看著她，那些她從小就記住，卻在長大之後才徹底懂得的話語於此刻，如江水一般輕易而洶湧地流淌，最後卻只化作了一聲堪稱剋制的詢問：
“周公瑾，你熟讀經史，飽知策略，你告訴我，是他真的不想再戰嗎？”
周瑜目光沉沉地看著諸葛朦，她那因為情緒激動而染紅的眼角，倒映在他的眼底，如同一星燭火，明明那樣微弱，彷彿風一吹就會熄滅，卻亮得近乎刺眼。
他發現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看錯了諸葛朦。
在此之前，諸葛朦在他眼中是心思狡詐、不擇手段的敵軍謀臣，可是，一個一切以輸贏為導向，只服務於自己效忠的君主，不講大道，不論大義的毒士，真的會為一群與自己無關的百姓落下淚水嗎？
周瑜不覺得這是諸葛朦說服他的手段之一，倘若那樣，這顆眼淚就應該落下來，而不是被她生生咽回去。
所以答案只有一個，諸葛朦是真的在為那些曾經死於戰爭，今後或許還有更多人要死於戰爭的百姓痛苦。
一種奇異的共鳴在周瑜的胸腔中震響，熾熱而澎湃的熱流幾乎將他貫穿。
他如何能不懂諸葛朦話語中的含義呢？
昔年之江東，如何不是現在之江東呢？
但比起項羽，他們還有路可走，還有其他選擇可做，畢竟如諸葛朦所說的那樣，孫權與曹操之間沒有死仇，別說是劉項之仇，甚至比不上現在的曹劉之仇。
項羽為了江東子弟的活路只能自刎，而孫權卻可以在歸附朝廷、交出兵權後依然享受太平富貴，而這的確也是孫權曾經和他商議過的可能——倘若真的戰無可戰，那便退這一步，保全基業。
只是無論是他還是孫權，都沒想到這一刻會這麼快到來，也沒有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，被諸葛朦揭開。
在離開之前，周瑜最後深深看了諸葛朦一眼：
“嘉定侯所言，瑜受教了。但此事非瑜一人可以決斷，因此，在瑜帶來答案前，還請嘉定侯在營中等待。”
諸葛朦微微動了動被捆縛的手臂，朝周瑜揚了揚下巴：
“就這樣等？”
周瑜失笑，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他剛才注意力都在諸葛朦那一番話上，再加上諸葛朦氣勢洶洶，一副要與他大吵一架的模樣，他差點都忘了，她還被綁著手呢。
“給嘉定侯鬆綁。”
看著鬆開繩索後立刻活動手腳，松泛筋骨的諸葛朦，周瑜想了想，又添上一句：
“不得以俘虜待嘉定侯，嘉定侯的一應要求，凡不過分，均可滿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