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季節，吹的正是東南風。有著風送水勢，回程的船比來時行的更快些，不過半日便已經能見到遠處濡須口水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。
過去這麼多日，諸葛朦奇襲時穿的那身輕便軍服早已不成樣子。
在建業大營內條件有限，尋常將士想要用點熱水也不容易，諸葛朦一個“俘虜”能夠洗手淨面，還是額外關照過的結果，想要沐浴更衣，那基本是不可能的。
華仙那裡倒是常備有熱水，也曾問過諸葛朦要不要收拾收拾，她的衣服給諸葛朦雖然可能不太合身，但也能湊合著穿。
那時的諸葛朦覺得還能再忍忍，就回絕了她的好意，再往後，諸葛朦就與蔣幹一同前往建業官城了，而面見孫權前，自然要沐浴清洗，焚香更衣。
建業沒有女子官袍，雖然有與諸葛朦身量差不多的男子，但無論是身份還是官位都不太合適，好在諸葛朦也不介意自己具體穿什麼衣裳，最後便由喬嫣借了姐姐喬嬙的常服來——後者的身材體量與諸葛朦更接近些。
蔣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諸葛朦穿這樣具有女子柔美色彩的衣服了。
這一身深衣樣式樸素清麗，看著諸葛朦的穿著，蔣幹不由地又想起當初初見諸葛朦的情景，而眼前——
纖長挺拔的身影立在船頭，微微側頭低首，與身邊比她更嬌小的女子輕聲絮語，晨韶照在她臉上，為她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了一層瑰麗的金輝。
昔日神女，已然入世，依然美得驚心動魄，卻不像當初一樣空靈得彷彿隨時可能被風掠走，反而帶上了一種任由四季輪轉，我自迎風不動的鎮靜。
返程的時間閒著也是閒著，一直坐船太過無趣，諸葛朦便與華仙閒聊。
華仙與諸葛朦聊她這些年隨吳普行醫的見聞，諸葛朦則和她聊自己出山以來的經歷。
聊起家裡人對自己的管束和控制，兩人簡直是相見恨晚。
“我從小就精力旺盛，我母親說，光我出生時哭的那幾嗓門，都比其他孩子的聽著更大些。”
“所以我打小就閒不住，什麼都想看一看、碰一碰，凡是能往嘴裡塞的我都會咬一口，好幾次因此中了毒，從此我祖父就不再允許我進藥房，說是將《神農本草》背下來之前，我都不許碰任何藥材。”
諸葛朦看著表情生動，連比帶劃，就連回憶時，眉眼裡都寫滿了憤憤不平的華仙，挑眉問道：
“那你就真的不碰了？”
“怎麼可能啊。”華仙撇了撇嘴，“稍微大一點的時候我就往藥房遛。”
“我不說我自己是進去玩的，我就說醫術上有我看不懂的，認不出來的草藥，想要實地觀摩學習一下還不行嗎？”
聽著華仙理直氣壯的語氣，諸葛朦沒忍住輕笑了一下：
“這麼拙劣的藉口，你祖父看不出來？”
“那肯定——”
華仙拖長了音調。
“看得出來啊。”
她攤了攤手：“但我是他的親孫女啊，他能怎麼辦呢？”
“頂多就是派個弟子盯著我，把我那隻身遠行，獨遊在外的爹該負的責任額外撿起來唄——反正他對我祖父的贍養責任也一貫是這些弟子在承擔，也不多這一件。”
提到自己的父親，華仙的聲音裡難免帶上些許埋怨，興致也淡了下來，再不想去回憶這些令人煩心的往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