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常人在感慨世事無常，知情人卻在嘆息他一生忠貞守節，最後也因節而死，以死明志。
這是一個充滿遺憾的結局。
但這是荀彧自己選擇的結局。
他寧因此而死，也絕不曲意逢迎。
楊修聽完諸葛朦轉述，她與荀彧的對話，以及後續曹操的詢問之後，沉默了很久，再張口時，他問了諸葛朦一個問題：
“月微，你去見荀彧，真的只是因為你所說的那些理由嗎？”
“基本是。”諸葛朦停頓了片刻，“但還有一點是因為……”
“我的確不忍心看著荀令君就這樣去死。”
“所以我選擇試一試。”諸葛朦答得極坦然。
“但和他談過之後，我就知道，他是必死無疑的——不是丞相容不容得下他的原因，是他自己大概已有死志。”
楊修喃喃道：“哀莫大於心死……”
諸葛朦不想在她和楊修難得的相處時光中再談不算令人傷心的，但想起來總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陰翳的事情。
楊修也看出了她的不願多談，沒繼續順著說，開始思考該說點什麼將這種陰鬱的氛圍蓋過去。
朝堂局勢？
近來最廣為被人討論的，就是董昭等三十餘人請曹操加九錫、進魏公的聯名上書，聊起來又繞不過剛剛這些事不說，還得多一重諸葛朦被同僚排擠的不高興事。
即便諸葛朦自己不算在意，楊修也不想提。
前線軍報？
這倒的確有可聊的東西，周瑜等人已經抵達漢中，但漢中與鄴城之間路途遙遠，斥候帶來的訊息還只停留在最初，後頭交戰的情報至今還未送全，光是猜測和推論，他與諸葛朦就能聊上許久。
但楊修此刻也不想聊，因為若聊起前線戰事，那必然又要提到劉備和諸葛亮等人，那對諸葛朦的情緒也是一種消耗，他比誰都知道“諸葛亮”這個名字，和這個名字背後那些沉重晦澀的東西，多能牽動諸葛朦的情緒。
諸葛朦並不知道楊修正在絞盡腦汁地想話題，她享受與楊修相處的時光，即便只是什麼都不說，各自靜靜坐著，也很愜意。
不需要去猜測話語背後有無額外的多重含義，不需要擔心看似言笑晏晏一派和睦的面容背後是否包藏禍心，更不需要顧慮自己的言行會不會給關係帶來負面影響，因為她知道楊修能包容她的全部。
她的愛與恨，她的笑與嗔，她記掛的她放不下的她嚮往的她追求的……
有些話語不必出口，他們就已經心意相通，而無法相通的那一部分，楊修也總是全然地信任她與尊重她——她想說，他便聽著。她不想說，他便陪著。
諸葛朦還不能說楊修對她來說是家，但他的確是一處避風港，每當她在外面櫛風沐雨、披荊斬棘，帶著一身疲憊而歸的時候，她總能從楊修身上汲取到一點讓她能夠放鬆的熱度。
對她來說，這就儘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