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硯生第二次來姜家時，帶了三樣東西。
一張染坊的僱工憑據，一封南陵寄來的舊信，還有一個活人。
活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，姓吳，穿著件半舊的褐色褙子，腰間掛著一串鑰匙，進門便嚷嚷：“誰說柳春娘三年前死了？她死沒死我能不知道？那年她在我家染坊躺了七天，藥錢還是我墊的！”
姜照微正在喝粥，聽見這話險些嗆著。
謝聞徹放下筷子，起身迎了出去。
吳掌櫃顯然是個急性子，沒等人請便跨進堂屋，把懷裡一卷舊賬往桌上一拍：“我昨晚剛到青石，硯生半夜找上客棧，說你們要替他娘改戶籍。我想著這事不能拖，天一亮就跟他來了。喏，賬在這兒，你們自己看。”
柳硯生跟在後頭，臉色有些發紅，顯然一路沒少勸她慢些說話。
姜照微請她坐下，又讓小滿添了茶，才把賬冊翻開。那是一本染坊的工錢賬，紙頁發黃，邊角沾著淡淡的藍色染料，翻到三年前六月，果然有柳春孃的名字。前頭記著每日工錢，到了六月十二便停了，旁邊另有一筆藥錢，寫著“春娘病，七日，湯藥一貫二百文”。六月二十一，又重新記了一筆工錢。
“您還記得這麼清楚？”姜照微問。
“怎麼不記得？”吳掌櫃端起茶喝了一口，“她那年病得厲害，郎中都說要準備後事。我家那口子膽小，連棺材鋪都打聽好了，結果第七天人醒了，醒來第一句話便問工錢扣了多少。我氣得罵她，命都快沒了，還惦記那幾個錢！”
柳硯生低下頭，眼圈有些紅。
吳掌櫃看了他一眼，聲音稍稍緩了些：“你娘那時候身邊沒個親人，病好了又急著回青石找你。我勸她多養幾日，她偏不肯，說孩子還等著她。後來她走得匆忙，連那個月剩下的工錢都沒領全。”
姜照微聽完，問：“您願意去縣衙作證嗎？”
“願意啊。我人都來了，還怕跑一趟衙門？”吳掌櫃說，“不過我得先問一句，這事是不是跟柳承禮有關？”
柳硯生抬起頭。
吳掌櫃冷笑一聲：“我就知道。春娘當年病好以後，回青石找過她哥哥，後來又回了南陵。我問她怎麼回事，她支支吾吾不肯說。我那時便覺得不對勁，如今聽硯生說她戶籍上成了死人，除了她那個好哥哥，還能有誰？”
謝聞徹沒有接這話，只把賬冊仔細看了一遍，又請吳掌櫃回憶當年替柳春娘診病的郎中。吳掌櫃想了想，說郎中姓何，在南陵城西開過醫館，後來搬去鄉下養老，若要找人，得費些工夫。
“暫時不用。”謝聞徹說，“您這本工錢賬，加上柳春娘如今在青石染坊的僱工記錄，已經能證明她在死亡登記前後都有活動。若縣衙還要進一步核實，再去找何郎中也不遲。”
吳掌櫃點頭，隨後又問：“那什麼時候能改？”
“今日先去縣衙遞申請。”
“我跟你們一道去。”
姜照微笑了：“您倒比我們還著急。”
“能不急嗎？”吳掌櫃把茶盞一放，“一個大活人，硬被寫成死人，往後生病抓藥、買地租屋、給孩子辦事，哪樣不受影響？我家染坊以前也有個夥計，名字被抄錯了一個字，光改籍便跑了三個月。春娘這事若再拖，硯生都要成親了。”
柳硯生臉一下紅了。
“吳嬸，我還沒想那些。”
“沒想也得想。”吳掌櫃瞪他，“十七了，過兩年就該說親。你孃的戶籍若一直掛著死亡，往後誰家姑娘敢嫁給你？”
姜照微忍著笑，轉頭看謝聞徹。
謝聞徹正低頭整理材料，嘴角也有些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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