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的夥計跟客人，早在長孫穆把李明月從架子後揪出來，便被他打發出去了。
眼下鋪子裡只有他們幾個，四下安靜，尤其是李明月發問完，所有人都沉默了，連一向多話的卓瑾也眼觀鼻鼻觀心，不曾開口。
只有長孫穆強忍怒火的聲音響起：“李小娘子，你知道得不少嘛？”
“我雖年少，但所說的話，絕非人云亦云。”李明月毫不在意他所顯露的威壓，神色自若，“數年前，我尚不足十歲，已見過長孫氏淫威之下，被迫離鄉、無處存身的可憐百姓。家中亦有長輩，曾親眼見你的父親，抬手害了一村人性命。”
長孫穆便問：“既然長孫家無惡不作，你如今毫無顧忌地明言，就不怕我事後報復嗎？”
李明月卻道：“我問心無愧，自然不懼。而且，倘若今日你一見到我，便不分青紅皂白，拿我去問罪，那麼這些話，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口的。但既然你有愛才之心，並非不講道理、無藥可救之人，我感念你好心，雖不能拜為師傅，玷汙我自己的名聲，但還是想提醒一句。”
然後長孫穆深吸一口氣：“說！”
李明月說道：“鎮北侯，或許你覺得，自己不曾親手作惡，所以即便長孫家名聲掃地，對你來說也只是無關痛癢。你勸誡了，是心存正義，不勸也情有可原，對嗎？”
長孫穆反問：“不對嗎？”
李明月：“但你是天子欽封、備受信重的鎮北侯啊！你有權有勢，在朝是職權緊要的殿內將軍、天子近臣，在家是父母寵愛、大權在握的嫡長子，如若你決心整治，難道你爹真能充耳不聞嗎？”
長孫穆冷笑：“如今的小娘子可真不一般，嘴巴一個個厲害得很。”
又想：魏朝雲這樣，李明月也是這樣，難道他不想管嗎？阿耶固然不會充耳不聞，但家中親眷還有底下的弟弟們，他們又不是不會陽奉陰違！等到下一回，再出些什麼事，恐怕所有人都會瞞著他，到時豈不更糟？
因而，長孫穆再次出言時，語氣難免帶了幾分怨氣：“你說得簡單，我是人又不是神仙，怎麼知道他們想幹嘛？就算我知道，一次兩次勸說都不聽，難道還能綁住他們手腳，從此不叫出門嗎？”
李明月便篤定道：“所以你知道。”
長孫穆一愣，即將衝出口的話一噎：“什麼？”
“鎮北侯，你知道什麼叫助紂為虐嗎？”
李明月問完，不待他反應，又自顧自道：“你所謂的勸說，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。你明知道長孫氏的親眷行惡事，卻只有口頭勸說，不在乎成功與否，也不曾真正出手攔截，與助紂為虐何異？”
長孫穆一時啞口無言。
“並不是只有親手作惡才叫作惡，當弱者備受欺凌時，你明明有能力有地位，可以阻止卻袖手旁觀，就已是為虎作倀了。更何況欺凌他人的，本就是你的血脈至親，難道你要奢求，被長孫氏欺凌之人，反過來體諒未來家主的不易嗎？”
到底是心緒多變的少年人，李明月說完，不免又露出幾分得意：“就像我在天象關，無人敢惹，也有阻止他人為惡的本事，所以遇到不平事，我一定要管。”
她說：“這不是多管閒事！倘若連我都不管，那地位不如我的人，即便有俠義之心，遇事難免會瞻前顧後。他們不會覺得我有苦衷，只會以為，要麼為惡者位高權重，連我都懾於其威，不敢反抗；要麼我跟這些人本就是一夥的，所以才袖手旁觀。鎮北侯，你是哪一種呢？”
長孫穆顯而易見地面色一白。
這些話振聾發聵，如一道驚雷炸響在耳畔，繼而在腦中久久迴盪。
魏朝雲也曾勸他約束親眷，但她同樣出身富貴，且為人處事有些天真，長孫穆不以為意。
但今日，李明月如此言辭犀利地發問，他難免心虛，無言以對，繼而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油然而生。
因為，長孫穆只能袖手旁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