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長姐，這裡！”
卓紹背了個很大的包袱，略有些鬼祟地躲藏在竹樹後，與平日的疏朗清正有所不同。
見卓晴來了，趕緊小聲問：“收拾行李了不曾？”
卓晴也小心翼翼來到他身邊，一側身，給他看背在身後的包袱。
卓紹眼中一亮，繼續輕聲：“長姐，我們也離家出走吧？”
卓晴猜出其意且收拾了行李是一回事，是否真的順從卓紹、同他一起離家又是另一回事。
聞言道：“五弟，你真要南下天象關，赴李娘子的約嗎？她少年氣盛，四處遊歷，說不準眼下尚未回家，你去了也見不到人啊！”
卓紹先是糾正：“不是赴李娘子的約，這件事原本就是我先提出來的，是我想贅給她，也是我先許諾，等伯父雁州事定，就去天象關等她。”
又笑著說：“我當然知道眼下她未必回了天象關，但既然許諾了，就要說到做到。何況那裡有她的親人長輩，我既動了心，自當過去多獻殷勤，這都是三叔教的。”
卓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，手緊緊抓住包袱帶子：“……考慮得還真周到呢。”
卓紹拉著她手腕，走到西園牆下：“長姐，我都仔細看過了，這邊的牆最矮。等下你先踩我上去，等到了牆頭，我再爬上來，跳出去接你。”
卓晴在月色下輕輕抿唇，問他：“怎麼不自己一人上路？帶上我，豈不多了個負累？”
卓紹卻脫口而出：“你是姐姐啊，怎麼會是負累？長姐，我看近來，你在家待得不開心，還不如同我一起出去散散心。”
卓晴明顯一怔。
“長姐，我長眼睛了。這次從天都一路至北，你越走越沉默，尤其是離了呂屋山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，我就知道你也動了遊歷的心思。”
卓紹一邊捲袖子，一邊道：“昨日那位朱郎君上門拜訪，我想，還好早早退了當初的婚事！那樣心思狠毒又一肚子花花腸子的人，如何配肖想我姐姐？”
卓晴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說我嫌貧愛富也好，心高氣傲也罷，我飽讀詩書、滿腹文才，憑什麼要隨隨便便嫁給一個男人，為他在後宅操持呢？”
她說：“從前咱們在京中，聽過多少高門大戶裡的醃臢事。五弟，其實我很慶幸有朱家郎的婚約，甚至覺得這是祖父做得最對的一件事。因為有了這婚約，阿耶阿孃都覺得對不起我，尤其是阿耶，認為要不是他冒失傳信，就不會讓祖父鑽了空子，定下婚約。
“事情拖得越久，他們越愧疚，後來婚約解除了，也不敢、不忍再提及婚事。人如果能一輩子留在父母身邊，該有多快活啊！不用去別人家操勞，也不用管人情往來的閒事。”
“伯父伯孃從來將長姐當作繼承門戶的孩子，二哥也不會相爭。”卓紹說，“既然我能贅出去，憑什麼長姐不能娶人進家門？”
卓晴難免一笑：“還說呢，叫阿耶聽見了，怕不是又要吹鬍子瞪眼？雖然他也喜歡李娘子，但你要是再這麼天天把入贅掛嘴邊，就等著耳朵長繭子吧。”
卓紹卻搖頭：“依我看，長姐心煩的根本不是婚事。以長姐的聰慧和手段，不管是嫁到高門大戶還是蓬門小戶，都能將夫家牢牢掌握在手中。但我的姐姐，憑什麼要過那樣無趣的日子呢？為了雞毛蒜皮，在後宅與人勾心鬥角，即便贏了也沒什麼好炫耀。長姐真正想要的……”
他一頓，抬頭對上卓晴適時看過來的眼神。
卓晴半張臉隱在隨風搖晃的竹影中：“是什麼？”
卓紹篤定道：“上官婉兒綵樓評詩，稱量天下士——長姐想做下一個上官婉兒。”
卓晴輕輕笑了：“是嗎？”
卓紹道：“幼年長姐帶我們讀書，讀到中宗年間事，我看左下有個折角，講的就是綵樓評詩。書頁邊緣有所磨損，想來長姐曾讀過不止一次。”
卓晴徐徐開口：“景龍年間，唐中宗遊宴昆明池，令隨行群臣賦詩助興，得詩百餘篇。時有昭容上官婉兒，以其才華橫溢，奉命登綵樓評詩，須臾紙落如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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