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沒有外祖母,曾在村子裡見過發覆霜色的老人家,抱著孫輩輕言小語地鬨笑。
李明月很羨慕,所以指著馬家外祖的墳塋說:“這上面又沒寫,你說是就是嗎?你叫一聲,她也不應啊!”
馬伕子兩口子都是厚道人,說不出難聽話。兼之李明月的確年紀尚小,想她不懂這些,情有可原,正要斟酌著套話,馬一一走到父母前頭,又開口了:“你這個人怎麼胡攪蠻纏?”
她臉生得圓圓像包子,性子可一點不含糊,比之父母不知強勢多少,擰著眉頭上前理論:“你知不知道,什麼叫死生之事大矣?國之大事,在戎與祀!先人的魂靈是很重要的,這裡面葬了我外祖母,你這樣瞎拜,會驚擾她安寧的!”
她神色嚴肅,李明月更心虛起來,先是不太有底氣地辯道:“我還沒來得及拜呀。至於驚擾,是雞驚擾的,不是我!”
接著援引姜照月才教的話:“人家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我沒有外祖母,把你外祖母當成自己的外祖母祭拜,這難道不是聖人想看到的嗎?”
馬一一被噎了一下,但不愧是鴻儒之女,很快便轉過彎來:“這是君王仁政之道,不是用來讓你上墳的!何況,活人跟死人怎能一樣?我們身為後輩,祭拜外祖母是孝順、不忘先祖,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,這算什麼?”
李明月卻說:“你可以把我當家人,我也會把你當姐姐的。”
馬一一頓覺秀才遇到兵,有理說不清。
馬伕子卻若有所思。
看這孩子頭上亂糟糟的,原以為是附近村中的孤兒,但細看衣裳半新不舊,料子都不算太差,說出口的話也不像沒人教導。
她上前蹲身,循循善誘:“小娘子是附近人士?別怕,我們不是要找你麻煩,只是……”
她猶豫了一下,說:“祭拜與祭拜也不都是一樣的。阿孃是好客之人,想來不會介意多個晚輩記掛她。但此事說來簡單,是認乾親還是隻口頭一句話,還要同你家長輩商量。小娘子,帶我們去尋你家人好不好?”
李明月彼時對大人的狡猾有所低估,看她態度溫和,眼神中也並無嫌惡之意,點頭同意了。
回家前,她還向馬伕子借了火石,把籃子裡的紙錢都燒了,紙標插在馬一一方才插上去的紙標旁,沒跪,但像模像樣地拱手行了一揖。
馬氏夫妻:……
馬氏夫妻:行吧,也算有禮數。
馬一一眼睛一橫,還要說什麼,被母親不動聲色地拉住了。
待回了總兵府,姜照月跟賀拔乙眼前正黑著。見李明月懷裡抱著雞,手上拎籃子,身後還跟了一串人回來,眼前就更黑了。
這次,馬伕子沒能拉住,馬一一跟小老虎一般,氣勢洶洶就衝過去了,一雙眼緊盯著姜照月二人:“你們兩個,誰是一家之主?”
姜照月默默後退了兩步,把位子讓給賀拔乙。
賀拔乙明顯也沉默了一瞬,臉上勉強掛笑:“……對,是我。”
“你沒讀過書嗎?”
馬一一年紀不大,膽量不小,自幼更飽讀詩書,張嘴有理有據:“養不教,父之過!當及嬰稚,識人顏色,知人喜怒,便加教誨!你知不知道,你家小孩跑外面亂上墳,帶的大公雞在我外祖母墳前瞎叫喚,被人抓到了還強詞奪理,這真是一件特別特別特別失禮的事!”
馬小娘子特別特別特別不滿,連帶著這份不滿也發洩到賀拔乙身上:“你身為一家之主,怎麼不好好教導她?墳也是亂拜的嗎?你們家沒有自己的墳嗎?”
雖生來聰穎,到底也只是稍大一點的孩子,最後一句洩了氣,帶出幾分孩童脾氣來。
賀拔乙:“……”
賀拔乙惡狠狠地瞪一眼姜照月,又去瞪李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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