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給事郎一時臉都白了，想甩開他的手，奈何朱濟雖是個書生，自幼也弓馬嫻熟，力氣倒比一般文人大，掙脫不得，只得結結巴巴道：“中山公，我、我只是個從五品的給事郎，日常讀讀奏案罷了，家世也上不了檯面，比不得你同桂御史。”
朱濟心想：是啊，你還知道你只是個給事郎？不知道的，還以為你是我上峰呢？本來上朝就上得一肚子火，眼見著正義沒伸張，得罪的人倒有一籮筐。退一萬步說，我壓不過齊王，還壓不過你嗎？
潘給事郎越掙扎，朱濟手中抓得越緊：“走！齊王眼下應當尚未走遠，我們這就追上去，問他為何包庇親戚！”
潘給事郎徹底歇了看熱鬧兼攛掇的心思，討饒道：“中山公！中山公——我一時失言，你大度能容，千萬莫同我這小人物計較！”
朱濟這才冷笑一聲，重重放開他：“在我面前失言就算了，要是在陛下同齊王面前失言可怎生是好？潘兄，往後可要謹言慎行才是。”
繼而拂袖而去。
只留潘給事郎原地暫歇，好一頓揉搓被朱濟抓紅的皮肉，等人走遠了，才“呸”一聲，前恭後倨道：“不過比我高几階，神氣什麼？都得罪齊王了，我看中山公的爵位也未必能保住，指不定哪日就歸了齊王妃兄長。”
他難掩怨氣：“真是狗咬呂洞賓，不識好人心！就這個脾氣，茅坑裡的石頭——又臭又硬！枉結了一門好親戚，呸！”
這一聲又長又重的“呸”字出口，潘給事郎又做起齊王是自家親戚的美夢來：“我要是有這門貴親，才不上趕著找不痛快呢。那些賤民算什麼，死一百一千個賤民，如何比得上我的錦繡前程？也就姓朱跟姓卓的不識好歹……”
一番絮語，朱濟早已走遠，如何得知？
倒是有尾音飄蕩在風裡，叫腳步輕緩的御史臺段中丞聽了，難免稀奇地挑了挑眉，不知想到什麼，眼神閃爍不定。
至於朱濟，散朝後，在門下省衙署坐了大半晌午的冷板凳，捱到下值的時辰，半刻功夫都不捨耽誤，稍微收拾了一下桌案，就腳步迅疾地離開了。
回到家，迎接他的是幼女香香軟軟的懷抱：“阿耶，你終於回來啦！我在家，都等你好久好久了！”
小朱娘子頭頂紮了細細的兩撮沖天辮，走路還不穩當，像只落地不久的羊羔，晃悠悠撲進父親懷裡。
朱濟一把抱起她，隨口問道：“有多久呢？”
小朱娘子便張開雙手，作勢比劃：“有這麼久這麼久！”
朱濟強打精神，故作驚訝道：“哎呀，那真是很久很久啊，辛苦小朱娘子了！等休沐，阿耶帶你去逛街好不好？”
誰知小朱娘子卻眨巴著眼睛，盯著父親看了好一會，在朱濟不知所以然的時候，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眉間，奶聲奶氣地問：“阿耶，你是不是不高興啊？”
朱濟在外撐了一天的冷靜面目陡然崩塌：“沒有……”
小朱娘子說：“阿孃之前說，人如果不高興，這裡就會有三條線。阿耶，你不要不高興。如果你不高興，嫣兒也會不高興；嫣兒不高興，那全家都會不高興的！”
她拿手用力撫著，似乎是想撫平朱濟眉間的皺紋。
望著女兒圓圓稚氣的小臉，朱濟一時無言，很久才低聲繼續否認：“阿耶沒有不高興，沒有。”
小朱娘子撅了撅嘴：“好吧，大人好奇怪呀，明明不高興，非要說沒有。阿耶是這樣，這些日子住咱們家的蘇姨姨也是。”
朱濟一則不欲與她糾結高不高興的事，二則知道孩子忘性大，便轉移話題：“小朱娘子今日在家，有沒有聽哥哥的話呀？”
忘性大的小朱娘子果然輕易被轉移注意力，摟著父親的脖子親近道：“有！嫣兒有好好聽話哦，哥哥今日教我學了兩首詩呢！”
朱濟抱著她跨步進內院：“是哪兩首詩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便見內院門一側，站了位容貌雖不算出色、眼神卻格外堅毅的女娘。
他心中“咯噔”一下，兩眉之間的褶皺愈深，心情也再次沉重起來：“蘇、蘇娘子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