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覺得朱郎君不像那種會告密的人。”
蘇娘子搖頭，接著補了一句：“至少眼下不像。”
朱濟又是長嘆一聲：“唉！”
蘇娘子：“當初在朝上，唯有你與另一位卓大夫為我哥哥伸冤。那位卓大夫，聽聞一向是剛直性子，彼時已得罪透了唐王，貶他的旨意早就擬好待發了。當此情境下，他竟然敢於直言，彈劾同為一黨的齊王親眷，可見的確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。
“朱郎君貴為公爵，又與齊王妃有親，能與卓大夫一同上書，想來絕不會是個陰詭之人。這些日子，我上門投奔，朱郎君出手收留，也見了夫人與膝下小郎君、小娘子，都是心懷坦蕩的好人。”
朱濟第三次長嘆出聲：“為何恩將仇報呢？”
蘇娘子並未直接回答，而是遙遙看著廊下玩耍的小朱娘子兄妹。耳邊傳來他們的輕輕笑語，她問：“朱郎君知道，令郎今日教小朱娘子哪兩首詩嗎？”
朱濟目露不解。
蘇娘子便解惑道：“一首是李紳的《憫農》，還有一首是杜子美詩作。黃四孃家花滿蹊，千朵萬朵壓枝低。留連戲蝶時時舞，自在嬌鶯恰恰啼。”
她陷入追憶：“我初學詩時，哥哥也曾教我這兩首。因我喜歡花，從小到大，哥哥在我住的院子裡種了各種各樣的花，有世人追捧的蓮花、菊花，也有田間地頭的不知名花兒，很多很多。一年四季，我的院子裡花開不斷，時有蝴蝶、蜜蜂飛舞，伴著鳥叫聲，哥哥推我打鞦韆。
“在朱家這些天，我其實想了很多，到底要不要報仇、要不要對上齊王，我很猶豫。我看著小朱娘子兄妹情深，午夜時分，一次次被噩夢驚醒，夢裡全都是我哥哥被踏碎渾身骨頭、血淌了一地的樣子。小朱娘子越活潑可愛，我心裡就越恨，為什麼死的是我哥哥不是別人！”
蘇娘子眼眶驀地深紅，看得朱濟心驚，更為話中的偏激之意深深後怕：“你……”
這時候，蘇娘子反倒勸他放寬心：“朱郎君是好人，我也是可憐的好人啊！放心，我不會對令郎令姝做什麼，我哥哥是為救人而死，身為妹妹，又豈能因為自己的一時激憤，而做出傷害小孩子的事？何況朱郎君也算我們家的恩人。”
她三番兩次說朱濟是好人，朱濟自己都不好意思了，慚愧道：“我……我當時出頭，事過還是很後悔的，得罪了位高權重的齊王，還是實在親戚。”
蘇娘子卻說：“論跡不論心，不論朱郎君是出於何種心思附會，蘇幸如感激不盡。”
朱濟不免在心中感慨，想不到此女看著柔弱，另有如此心志，更兼聰慧多智。倘若生在高門，就是做皇后、做王妃也使得，如今卻深陷仇恨不能自拔！
只是，縱然慚愧惋惜，他覺得有些話還是得挑明：“蘇娘子，我終究……只是個無能為力的庸人。你還是早日離府吧，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，但你要是再住下去，我真的不能保證會不會向齊王告發，以此作為討好他的手段。”
蘇娘子突兀地笑了：“朱郎君，我此來正是為了辭行。”
這一次，她深深下拜，語中帶有不盡的感激之意：“朝堂直書在前，蒙難收留於後，朱郎君之恩，小女永世不忘。”
又問道：“那位被貶的卓大夫，不知朱郎君可相熟？”
朱濟說：“我與他素日來往不多，倒是卓家有位名‘荃’的公子，與我頗有志趣相投之處。”
蘇娘子便說：“我如今滿心滿眼的仇恨，想說的話未必達意，想謝的人也不在眼前。但求朱郎君留意，若有一日見了那位卓大夫，替我同他道謝。作為報答，我可以給朱郎君一個忠告——齊王死定了，朱郎君還是好好思量退路吧。”
朱濟心下大驚，腦中彷彿有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線來回穿梭。失神了好一會，他終於肯定道：“你背後，另有他人相助。”
蘇娘子點頭：“是啊，不然我一個弱女子，如何到得了天都？”
朱濟思索道：“那個人，不會是唐王，唐王同長孫儀想來都是你們借來殺人的刀罷了。果然天都之中，還有唐王、陳王之外的第三股勢力嗎？”
蘇娘子輕笑：“請恕我不能相告，朱郎君善自珍重。”
朱濟呆了一瞬，到底又勸道：“其實你……以你眼下的家世與能為，恐怕跟任何人一起謀算，都是與虎謀皮。蘇娘子，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你謀別人的皮，焉知別人想謀的，會不會是你的血肉？”
許是方才蘇娘子談及兄妹情誼，朱濟亦是有兒有女之人，一時再度心軟，不忍見好好一個年輕女孩兒深陷仇恨：“人一生真的很長，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，未必你一輩子都奈何不得周家。何必如此心急，將火引向齊王，未免太驚世駭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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