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禾走到堂側的圈椅旁坐下,小心避開左臂的傷處:
“那你原本打算怎麼罰他?”
林昭跟著在她身側落座:“近萬條人命,裡頭還有老弱婦孺,平頭百姓,總不能輕飄飄就揭過去。”
“軍法,無故殺俘,按大虞軍律,當斬。”
“判了之後呢?”蘇禾抬眼看著他,“你真捨得砍了他的腦袋,給外頭那群流民償命?”
林昭話頭一噎,沉默下來。
半晌,他才低聲道:“舍不捨得是一回事,能不能縱著他是另一回事,坑裡好些人連刀把都沒摸過,這手段太酷烈,傳出去,反倒對我們不利啊。”
蘇禾望向堂外明晃晃的日頭:
“昨夜是不是你親口下令,把接收降卒,清掃戰場的差事交給了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明知道他在白蓮教那個魔窟裡熬了大半年,更知道他眼裡除了咱們幾個,旁人皆是草芥。”
林昭低下頭,端起案上那盞冷茶,卻沒往嘴邊送。
蘇禾聲音平淡,卻像一把小錘敲在他心口上:
“你把一群剛剛拿命圍攻過揚州的人交給他處置,指望他能像你一樣悲天憫人,等他按自己的法子把事辦絕了,你再來質問他,這件事難道你沒過錯嗎?”
林昭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苦笑一聲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“你不是疏忽。你只是理所當然地以為,他還跟半年前那個聽話的少年一樣。”
“娘子這話,比剛才更扎心了。”
“扎心也得受著。”
林昭放下冷茶,嘆了口氣:“可那近萬人裡,終究有一半是無辜百姓。”
“我沒說他做得對。”蘇禾頓了頓,語氣依舊冷靜,“但木已成舟,死人不會開口,訊息傳出去,淮北各縣的亂軍自然會明白,跟著白蓮教造反,就算跪地投降也未必能留住全屍。往後誰再想受人蠱惑扯旗作亂,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經不經得起朝廷這把火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如此一來,若想快速平定,只能靠刀槍劍戟了,極為不利啊。”
“這也是事實。”
林昭側頭打量著她蒼白的側臉:“你方才在堂上護著他,現在私底下倒是半點不替他遮掩。”
“遮掩什麼?他若是真覺得自己做得對,今早天一亮,就不會主動跑來跪著等你問罪了。”
林昭一時無言。
蘇禾探出右手,微涼的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。
“事已至此,利弊參半。威懾既然立住了,傷了的民心,咱們再想法子補回來就是,總好過你當堂折了自家大將的銳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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