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珍笑著問：“遇上什麼喜事了，笑得這麼開心？”
可雲答：“發薪水了，我順路買了些肉菜回來。”
玉珍又驚又喜：“真好，你真能幹。”
可雲把菜籃擱在一旁，挑出肉，站在玉珍身側打下手。
她從前做這些家務熟練，瘋癲那幾年生疏了，如今重新拾起，恍惚間彷彿回到舊日光景。
她目光不自覺瞟向院門，輕聲問：“爸爸還沒回來？”
玉珍嘆道：“他那牛脾氣，你還不清楚嗎。”
可雲低低應了一聲。
按理說，可雲神志清明，家中如今有三個能出力幹活的人，日子本該慢慢好轉。
可李副官思想古板守舊。先前尚且不覺得，等到玉珍也想外出做工，李副官立刻百般不贊同：“這亂世裡頭，咱們無權無勢，在外頭萬一遇上禍事，反倒雪上加霜。不如照舊接些洗衣的活計，多少貼補家用就夠了。”
玉珍忍不住反駁：“洗衣看著簡單，其實費神費力還傷身。況且找我們洗衣的都是尋常百姓，洗十件衣裳也掙不了幾個銅板。我聽說紡織廠正缺女工，名額不少……時代早就變了，如今是民國，女人出門也能做工賺錢。”
雖說談不上同工同酬，但好歹能憑自己雙手掙一份工錢。
李副官沉默許久。
自從那日離開陸家之後，這對母女便不再事事順著他了。
這些年，夫妻二人全部心思都撲在可雲的病上，無暇多想別的。如今風波稍歇，李正德才恍然正視，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黑豹子陸振華麾下威風赫赫的副官了。
眼下的他，不過是個年老力衰的黃包車伕。
這樣的日子還能撐多久？他還能拉多久的車？
他是真的老了。
這份感觸原本沒有這麼深重，畢竟他還能賣力氣掙錢，直到前些日子見到陸振華。
陸振華已是滿頭花白，年歲上來肌肉萎縮，再也不見當年黑皮壯碩、威風凜凜的模樣。
陸振華老了，李正德自然也老了。
李副官一聲輕嘆，抬腳邁進家門，一股濃郁的燉肉香氣撲面而來。
這肉香濃烈，隔著半條巷子都能鑽到人鼻子裡，越靠近院子，味道越是厚重。
這地界上，巷子裡的人家常年缺油少肉，不少鄰居探出頭來張望，好奇是哪一戶這般闊綽，不逢年不過節，竟燉起肉來。
而這香氣的源頭，偏偏就是他李正德的家。
李副官眉頭緊緊擰起。無權無勢的普通人，本來該懂得夾著尾巴過日子的，不過可雲剛恢復神智，他暫時不和她計較了。
走進堂屋，玉珍已經把燉得軟爛的肉盛進湯盆，擺在桌子正中，碗筷一一擺齊，分明是在等他回來一起吃飯。
看見李副官，可雲淺淺一笑：“爸爸，我今天領到薪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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