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萍的思考沒有持續多久，因為她睡著了。
這麼高強度地度過每一天，就算她是個鐵人，這會兒也困到不行。做事時還能強打精神，沾到枕頭以後，就忙不迭被周公拉走。
第二天醒來照舊上課。外語課上來了位新講師，暫時接替前一位講師離開後的外語教授工作。
來人緩步上臺，滿堂微微寂靜。
實在是來人有些年輕，卻已經留洋歸來，擔任駐滬某領事館一等秘書，已是領事館裡僅次於總領事和副總領事的存在，不得不稱得上一句年少有為。
學生裡有訊息靈通的，小聲討論著趙濤玉的資訊。
他家裡是南潯絲商家的二少爺，家境優渥，性格卻不張揚。法文說得比英文還好，兼職這份短期教書的工作，實在是信手拈來。
女生裡的討論要更多一些，無他，以趙濤玉的年齡履歷，實在稱得上一句黃金單身漢。更難得這位趙先生並無風流的名聲，又出入滬上頂層洋場社交也從未吃癟，可見家世能力都不容小覷。
綠萍跟著聽了兩耳朵，目光不覺落在趙濤玉身上。
往常是趙先生追在她身後跑，如今卻是他站在講臺正中央，而綠萍隱匿在人群之中。
不期然四目相對，趙濤玉很快移開了目光，但綠萍莫名就知道，他在看自己。
因為那一瞬，趙濤玉眉眼彎了彎。
而且作為一個熱愛學習的好學生，綠萍一般坐得比較前排，距離也並不遙遠。
思緒一閃而過，趙濤玉已經開始講課了。
他法文功底最好，滬區大片都是法租界，通用法條也是如此引用，講課自然也用法語。恰好綠萍的法語沒有那麼好，所以她聽得很認真。
下課，趙先生毫不留戀地轉身出了教室。
綠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鬆口氣。
這口氣還沒完全放出去，走到樓梯拐角，就聽有人喊了一聲：“陸小姐。”
學校裡大家都叫“陸同學”。
這人是誰，就不言而喻了。
綠萍緩緩回過頭，趙濤玉正對她微微笑著。
講課時趙濤玉也笑，但兩種笑有些區別。
至少課堂上趙濤玉的笑很公式化，沒有向學生們展露他那有些可愛、不符合身份的酒窩。
綠萍思索了下，開口：“趙老師。”
趙濤玉說：“下課了，我們就不是師生了。況且我只是應邀來應急接手，免得課堂青黃不接。”
綠萍道：“古語有云，一日為師，終身為父。趙老師教過一天，我也不能不認你這個老師。不然人人都沒有老師了，只管畢業後就扭臉不認人就是。”
趙濤玉笑臉微僵，又換成綠萍更熟悉的那種帶著點忐忑小心的表情，很像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。
趙濤玉確實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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