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四爺來了宜修的院子。
自打府裡的風聲換過幾輪,他來這院裡的次數,比從前少了。
宜修起身,端端正正屈膝行禮,恭順安分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四爺抬手隨意免禮,徑自落座,端起案上涼茶抿了一口,才淡淡開口:“白日去看純元了?”
“是。”宜修垂手立在燈影之下,眉眼溫順,語氣平和無波,“姐姐產後大虧,心緒鬱結難舒,氣色極差。妾身陪她靜坐片刻,略盡姐妹本分。”
四爺低眸吹著杯中浮葉,漫不經心地應了聲“嗯”,神色沉沉,看不出喜怒。
屋內靜了片刻,燭火輕輕搖曳。
宜修似是斟酌良久,才輕聲開口,打破沉寂:“爺,妾身有一事,據實回稟。”
四爺抬眸,目光沉靜銳利,落於她身上:“何事?直說。”
宜修微微俯身,語氣恭謹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與安穩:“妾身已有兩月身孕。”
這話落地,四爺握著茶盞的手驟然一頓。
他當即放下茶盞,快步上前,俯身穩穩將她扶起,眼底壓著連日禍事堆起的沉鬱,難得透出幾分真切的喜色,語聲溫和卻鄭重:“當真?”
見她溫順頷首,他心頭微松,緩緩開口:“這些日子府中接連變故,嫡子夭折、你母族傾覆,朝外朝野風聲緊繃,我日日心緒煩悶。你這一胎來得恰逢其時,是府中近來唯一的喜事,也是天降慰藉。”
他抬手輕扶她小臂,細細叮囑,字字鄭重:“往後你一概瑣事勿管,只管安心靜養。凝暉院再也不必去,純元如今受盡打擊,心緒癲狂失控,極易傷人,萬萬不能讓她衝撞了你和腹中孩兒。”
“妾身謹記爺的叮囑。”宜修眉眼柔和,恭順應答,“妾身定會好生靜養,護好腹中骨肉,不叫爺掛心。”
四爺神色稍緩,語氣添了幾分縱容:“你身子若有半分不適,或是缺什麼用度、有任何需求,無需拘謹,直接遣人通傳前院即可。”
話落,他抬步走向門口,伸手掀開厚重門簾。夜風穿堂而入,吹得案上燭火劇烈歪斜,光影晃亂一室明暗。
他駐足簷下,望著沉沉無邊的夜色,眼底翻湧著極深的權衡與冷思。
烏拉那拉倒了,純元廢了。
從前依託的門第、寄予厚望的嫡子,盡數成空。
而今,宜修這一胎,是他眼下唯一的指望。
他素來多疑,從不輕信口頭說辭。
隔日一早,便親自敲定請脈的日子,不止喚了府中常駐府醫,更命蘇培盛託盡三層人情,重金請來一位告老還鄉的老太醫,雙倍束脩,務必精準核驗胎相。
兩位醫者一同入府,先觀宜修氣色,再輪流搭脈。老太醫三根手指穩穩搭在腕間,閉目凝神,半晌才緩緩睜眼,面露喜色:
“恭喜貝勒爺!是實打實的喜脈,整整兩月,脈象滑實有力、根基穩固,是上上佳的胎相。”
他行醫四十年,經手胎脈無數,不由多補了一句:“老朽從未見過這般安穩紮實的胎氣,母體康健、元胎穩固,無半分虛浮兇險,是天大的福氣。”
一旁府醫連忙順勢附和:“回爺,老太醫所言極是。福晉氣血充盈,胎元緊實,遠超尋常孕母,日後定然安穩無虞。”
四爺端坐椅上,靜靜聽完全程,一言未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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