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八〇年，春天
邱瑩瑩八十八歲了。
走路要扶，扶著牆也能走到院子裡。眼睛還清著，能看清樹上新長出來的葉子。
走前三天，她把三個孩子叫回來吃飯。
老大鬢角白了一片，女兒做了眼睛手術，看人還習慣眯一下，小兒子肚子大了，坐下要喘一口氣。他們的孩子也跟著回來了，最小的那個剛會跑，一個撞在她腿上，被他媽拎了回去。
飯吃到一半，她把三樣東西放到桌上：一串鑰匙，一本藍色封皮的賬，三個信封。信封上一個名字一個，都用毛筆寫的。
“賬是基金會的賬，鑰匙是這套房子的，信封今天不許拆，我走了再拆。”
女兒問：“媽，怎麼突然交代這個。”
“交代清楚好。我這年紀，說走就走。”
老大想說句什麼，她擺了下手：“先聽我說完，三件事。”
“一，我不辦葬禮，不設靈堂，不發訃告。公司只發一份公告，兩句話，股權按當年籤的那張紙走。”
女兒眼圈紅了：“媽——”
“二，骨灰兩處撒。一半撒在院子裡那棵樹底下，一半帶回老家，撒在你姥爺那條河裡。不許立碑，不許拿我的名字去掛什麼樓、什麼獎學金，誰掛我拆誰。”
“三，賬交老大。基金會每年照劃，一分錢都不許停。誰停了，我在地下也不認他。”
她喝了口湯，把碗放下。
那天夜裡，客人都走了，三個孩子在客廳裡坐著。她讓陳泊禮把東西拿下來。他把那隻牛皮紙袋放在桌上，紙袋邊角早磨白了。
“跟你說件事。”她說。
“我們要走了，我給你準備了一個替身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進空間，我把你帶過去。”
他站著哪裡：“好啊。”
她站起來，扶著他的肩，把人往空間裡收。按下去的那一下，像當年他攬她那樣，只是手反過來了。
收完，她一個人進臥室，換了件乾淨衣服，把頭髮梳好，坐進窗邊那把椅子。
門外，三個孩子坐在客廳裡，一句話都不敢說。他們聽見裡面椅子響了一下，然後就沒聲音了。
老大進去的時候，老太太靠在椅背上，兩隻手放在膝頭，手上什麼都沒有。
神魂脫離身體，像沉進水裡之前的那一沉。
她沒急著走。神魂在半空裡停了一停，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那把椅子，那扇窗，窗外那棵樹。然後她回過頭，把這輩子想了一遍。
六十歲那年交的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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