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隆重的規格，就算是親王，一年之中也難得遇上幾回。胤禛親自迎到階下，反覆理平袍角，心底惶惶不安。
魏珠手捧黃綾聖旨，步履穩當，一字一句高聲宣旨：抬旗、賜姓年嘉氏、冊立嫡福晉，欽賜三名阿哥名諱，連同金冊冠服、各色賞賜、奶母僕婦、駐府太醫，一一宣讀清楚。
聖旨讀完，院內靜了一瞬。
密秀苑的門簾垂得嚴嚴實實，簾內傳出一道虛弱綿軟的聲音，是剛生產完氣力不足的調子：“妾身叩謝皇上隆恩。這般天大恩典，妾身實在不知如何報答。”
“如今該稱呼福晉了。”魏珠帶著和氣笑意，“萬歲體恤福晉產後體虛，不必出來迎旨，仔細受風。”
“妾身謝皇上體恤。”
魏珠讓人把金鎖遞進簾內，隨即開口，要親眼看一看三位阿哥：“奴才奉萬歲吩咐，得替聖上瞧一瞧小主子們。”
說罷，緩步走到內室門口。
三具襁褓並排放在炕頭，魏珠挨個抱起來，輕輕掂了掂，又用手背探一探嬰孩的筋骨。
“瞧著都壯實。”他點頭，抱到老二弘暘的時候，動作微微一頓，“聽聞這一位降生之時，並不順遂？”
屋裡一時寂靜。
跪在一旁的穩婆連忙回話：“回公公，七阿哥是足先下，臍帶還纏在頸間，當時險得很，奴婢連拍好幾下，才哭出聲，緩過來之後便無礙了。”
“緩過來便好。”魏珠小心把孩子放回炕上，掖好襁褓邊角，抬眼看向胤禛，語氣淡淡的，“萬歲特意問過，三個阿哥，是否全都平安養得住。”
胤禛喉頭滾動一下：“勞皇阿瑪掛心。”
“奴才還要帶回萬歲的口諭。”
魏珠站直身子，聲音不高，可院裡每一個人都聽得見，“王爺府裡事務繁雜，難免照應不周。可這三位阿哥，若是傷了分毫，王爺這頂親王的帽子，便戴不住了。”
胤禛垂手躬身應答：“請回皇阿瑪，本王一定好生照料。”
他回話規矩穩妥，臉色卻泛白，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他第一反應便是心驚——當初他特意囑咐穩婆，若是生產出變故，優先保體質最強的那個。方才皇上這一番敲打，難道昨夜穩婆動手的事情，已經傳到皇阿瑪耳朵裡了？
“萬歲體恤王府人手不足，特意派兩位太醫常駐府中按月值守。”魏珠說著，往簾邊踱了半步，聲音壓低下去，“福晉，萬歲另有一句，只給福晉一個人聽——往後有什麼難處，自己遞話進宮，不必經誰的手。”
簾子裡靜了一瞬，才應了一聲：“妾身記下了。”
院裡的人只看見魏珠在簾邊彎了彎腰，一個字沒聽見。
胤禛深深躬身：“兒臣領旨謝恩。”
話說得平穩，魏珠卻看得明白——他垂在袖裡的那隻手，輕輕抖了一下。
送走魏珠，胤禛獨自回到書房，落座之後才發覺，整件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，一陣陣發涼。
昨夜在廊下，產房裡哭聲中斷的片刻，他往前踏出半步，那半步裡藏著他的私心：他怕穩婆按他的吩咐下了手，又怕做得不乾不淨，留下把柄。
想起老二弘暘難產窒息那一幕，他心口發緊：還好，好歹活下來了。若是那晚這孩子沒能救回來，今日這道口諭，就不是敲打，是問罪。
良久，緊繃的心緒慢慢鬆了幾分，另一層盤算浮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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