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福晉是最後一個到的。
一身灰藍素褂子，一支翠玉扁方，走進滿棚紅綢裡，像一塊冰落進炭盆。滿棚的人都不出聲了。
她行了禮，分寸一分不缺。
“給四嫂道喜。”
“八弟妹來了。”
“怎麼不來。”她站直了，抬眼笑了一下，“四嫂這一胎，來得真是時候。”
年世蘭指尖摩挲著茶沿，不接話，靜靜等她往下說。
八福晉也不等她搭腔，緩緩開口：
“說起來，四嫂能有今日，頭一個該謝的是德妃娘娘。娘娘心思周全，替四爺把擋路的都清乾淨了。
娘娘苦了自己，成全了四爺。
只不知道宮裡那位娘娘，如今有沒有這個福氣——看著兒子一口氣添三個阿哥，受這一份孝心。”
棚裡融融的喜氣，一點點沉下去。
底下有幾個福晉悄悄交換眼神，氣息放得極輕，不敢高聲。
年世蘭端著茶，語氣平穩：“八弟妹今日，怎麼還惦記烏雅氏？皇上聖明，已經廢了妃位，莫非八福晉還想念她？”
“想念？”
八福晉輕輕笑，“妾身不過是看著四嫂這一棚子紅，想起些舊事罷了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黑漆小匣，匣身磨得發烏，沒有半點紋飾。掀開匣蓋，裡面四副素銀小鎖，粗糙無花，素淨得反常。
她把匣子輕輕擱在案上，聲音淡淡的，聽不出喜怒：“銀的耐戴，金的太打眼，小孩子壓不住。妾身想著，三個孩子一人一副，餘下的，一併帶來了。”
棚裡靜了一瞬。
三副是三個襁褓的。剩下那一副，是給誰的？
年世蘭目光落在匣子裡：“四副。我這裡只有三個孩子，餘下一副，八弟妹是預備送給誰？”
八福晉眼皮一跳，隨即笑意更淡：“四嫂多心了。福晉這三胞胎一人一副，餘下一副，是給我那個沒福氣的弘旺準備的，沒想到拿錯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四嫂，你別多想，反正以後也用得到。”
這話一齣，周遭又是一陣壓抑的騷動。
原來這餘下的一副，是給她那個早夭的弘旺的。
有人攥緊帕子，心頭髮寒，只敢貼著耳邊低語：
“這話聽著實在彆扭，哪裡有這樣說話的……”
“就算是疼弘旺，也不能在人家滿月席上說這種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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