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國府兩扇硃紅大門敞得溜圓。
門檻上頭積著半寸厚的黑泥，幾個小廝拿破抹布胡亂抹了兩把。
抹布帶出一股子泔水味，在清早的冷風裡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大門外頭一字排開擺了二十張八仙桌，桌角磕碰得露出發白的爛木頭茬子。
上頭鋪著褪了色的大紅洋緞檯布，黃銅香爐裡插著手臂粗的降真香。
煙氣騰騰的，把兩邊石獅子頭上那層厚灰都給燻黑了。
“快著點！二老爺的門板抬穩當些！”
賴大在臺階上扯著脖子喊，嗓門啞得跟破鑼似的。
他袖口磨破了邊，裡頭露出一截髮黑的爛棉絮。
四個粗壯婆子哼哧哼哧抬著一塊卸下來的楠木門板，從儀門裡頭晃悠出來。
門板上頭躺著賈政，身上裹著半舊的灰鼠皮袍子。
他後腰上貼著兩張黑乎乎的萬應膏藥，藥膏被體溫捂化了，順著褲腰滲出來一股子發酸的腥味。
“老、老太太，兒子這副身子骨，真能接得住天恩？”
賈政歪著脖子哼唧，眼角還糊著兩坨發乾的眼屎。
賈母拄著龍頭柺杖立在香案正當中。
老太太頭上戴著抹額，上面鑲著的那顆大東珠掉了一半包漿。
她身上穿了件壓箱底的織金大紅百壽袍，領口隱約沾著早起喝油茶麵落下的兩星油漬。
“糊塗東西！閉上你的臭嘴！”
賈母拿柺杖在青石板上狠狠頓了兩下，兩片薄嘴唇抿得死緊。
“那是宮裡頭打頭陣的淨道鑼聲！錯不了！”
“太上皇心裡頭還是念著咱們賈家的老功勞！”
賈母眼角抽動著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咧，露出兩排稀疏的黃牙板子。
“大房那個不成器的流放了就流放了，只要元春在宮裡晉了皇貴妃，咱們榮國府就塌不了！”
邢夫人站在後頭，拿帕子掩著嘴，暗暗翻了個白眼。
她袖子底下藏著半塊吃剩下的棗泥糕，偷偷往嘴裡塞了一小塊，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。
趙姨娘更是探頭探腦，腳底下的繡花鞋鞋尖都磨禿了。
“哎喲，太太要是真封了皇貴妃，咱們環哥兒是不是也能混個錦衣衛千戶噹噹？”
趙姨娘咧著大嘴笑，伸手抓了抓發癢的頭皮，指甲縫裡摳出一團頭皮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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