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偏殿的紅氈條上，沾著兩截踩爛的溼枯草。
地龍燒得太旺，屋裡燥熱得人嗓子眼直冒煙。
景德帝身上只穿了件明黃色的薄綾中衣，外頭胡亂裹著件掉毛的黑狐皮大氅。
天子眼眶通紅，眼角底下耷拉著兩塊青黑色的眼袋，顯然是整宿沒閤眼。
他手裡捏著根生了綠鏽的鐵火通條，正一下一下死命戳著炭盆裡通紅的銀絲炭。
“噼啪！”
火星子炸開，一星炭灰崩起來，落在天子的青緞雲頭靴面上。
景德帝不耐煩地拿靴底在漢白玉臺階邊緣蹭了蹭，蹭出一道烏黑的焦印子。
“林卿，商夫人，坐吧，大半夜的，沒外人，甭拘著那些虛禮。”
景德帝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生鐵，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兩張酸枝木錦墩。
林如海躬了躬身，在錦墩上落了半個屁股。
商陸更是沒客氣，一屁股坐實了，伸手端起旁邊案几上一碗晾溫了的釅茶。
茶水有些渾，碗沿上結著一層暗黃色的老茶垢。
商陸撇了撇茶沫子，喝了一大口潤潤乾渴的喉嚨管。
裘世安捧著那個黑漆紫檀木托盤，小心翼翼地跪爬上前，托盤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萬歲爺，尚書府前院繳獲的人贓物件，全在這兒了。”
托盤裡頭，那塊滿是生油腥氣的玄鐵虎符、雷火彈，還有那張按了甄寶玉血指印的供詞，散發著一股子血腥味。
景德帝扔下火通條，一把抓過那張帶血的供詞。
他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，眼珠子死死瞪著上頭硃紅色的總督大印。
“甄應嘉……好一個朕的好奴才！好一個甄家！！”
天子猛地暴喝出聲，一口濃痰咳在胸口，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。
“自封‘討逆大將軍’？！打著太上皇的旗號，要進京清君側？！”
景德帝氣得麵皮紫漲，一把將那張供詞狠狠摔在地上！
他抬起腳，踩在“甄寶玉”三個血字上頭，使勁碾了又碾，鞋底在紙面上擦出刺耳的沙沙聲。
“江南三萬水師拔營北上，城裡頭潛伏兩百死士強闖尚書府！”
“他這是嫌自個兒九族的人頭長得太結實了！！”
裘世安趴在地上，腦門貼著紅氈子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林如海從袖子裡摸出一本摺子，雙手平推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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