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目的日光透過坍塌的土牆照射進來，落在那道身披黑金大氅的清絕身影上。
黛玉站在光芒裡，長身玉立，面容皎潔如天上明月，周身散發著純淨健康的磅礴生機。
她沒有踏進骯髒的爛泥，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草堆上的垂死老嫗。
賈母渾濁渙散的眼珠子猛然定住了。
那雙幾乎被死氣填滿的瞳孔深處，爆發出兩團迴光返照的猩紅火苗。
“玉兒……是……是我的林丫頭……”
老太太不知道哪來的力氣，竟硬生生用手肘撐著泥地，向前爬了半尺。
她死死抓住了黛玉黑金大氅垂在泥水裡的一角衣襬。
粗糲潰爛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名貴的水雲緞，骨節發白，青筋暴凸。
“外祖母。”
黛玉的聲音很輕，在空蕩蕩的破廟裡盪開，聽不出半點波瀾。
既沒有大仇得報的癲狂，也沒有至親永訣的悲慼。
只有一派深不見底的淡漠。
賈母仰著那張糊滿了黑泥與膿血的老臉，兩行滾燙渾濁的濁淚，猛地從眼眶裡決堤而出。
那眼淚混著血水，順著臉上那些深如溝壑的褶子往下淌，滴答在爛泥地上。
“林丫頭啊……老身悔啊……老身這腸子……都悔青了啊！！”
賈母發出了一聲困獸般的嚎哭，胸口劇烈地向上挺起，又重重砸回草堆。
“老身瞎了眼……豬油蒙了心啊！！”
老太太乾裂發紫的嘴唇劇烈哆嗦著，兩排殘缺不全的發黑爛牙撞得咯咯作響。
“當年你進府……你母親前腳剛走，老身若是真心待你，若是把你當成親生骨肉疼惜……”
“若是沒由著二房剋扣你的燕窩人參，若是沒由著王氏那個毒婦去謀奪林家的鹽運家財……”
賈母的聲音越發淒厲，喉嚨裡的痰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溢。
“憑你父親在朝堂上的經天緯地之才，憑你繼母通天的神仙手段……”
“我賈家……我赫赫揚揚百年的榮國府……何至於抄家滅族……何至於此啊！！”
何至於此！
這四個字，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，在老太太自己的胸膛裡反覆絞挖。
商陸抱著雙臂倚在破木門框上，嘴裡嚼著一顆酸梅，冷眼瞧著這一幕。
歲歲從商陸身後探出半個小腦瓜，手裡抓著兩根牛肉乾，兩隻眼睛眨巴眨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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