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廟頂上的爛瓦漏下一道慘白的光，正正好照在草堆那灘黑血上頭。
賈母兩隻枯手抓著黛玉的大氅衣角，指甲縫裡全是從爛泥裡刨出來的臭泥膏子。
那力道大得嚇人，像鐵鉤子死死咬著水雲緞，硬是把名貴的料子扯出了兩道細褶。
“寶玉……老身放不下寶玉啊……”
賈母嘴裡噴著帶爛肉腥味的粗氣，混著渾濁的唾沫星子，全噴在冰涼的泥地上。
“他自小嬌生慣養，連靴子鞋帶都不會系……他在街頭要飯，他能活幾天啊……”
老太太眼珠子死死瞪著黛玉，兩泡濁淚順著臉上的爛膿包往下淌。
“玉兒……你是大景朝的固倫公主……你手縫裡漏一粒金米，就夠他活一輩子了啊……”
黛玉沒動，也沒把那截沾了臭泥的衣襬扯回來。
她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站著，兩隻手攏在雪白狐狸毛的暖籠裡頭。
廟門框邊上，商陸倚著發黴的爛木柱子，嘴裡咬著半根乾硬的酸梅乾，嚼得吧唧響。
“我說老太太，您這會兒倒想起寶玉嬌生慣養來了？”
商陸把嘴裡的酸梅核噗的一聲吐在門檻邊上的幹狗屎上。
“他二十歲的人了，四體不勤，五穀不分，成天在脂粉堆裡偷香竊玉的時候，你怎麼不教他繫鞋帶？”
“如今賈家的大廈塌了，成了要飯的叫花子，反倒怪起別人不給他留口飯了？”
賈母喉嚨管裡咯咯作響，猛地偏過頭，惡狠狠瞪著商陸。
“你……你這毒婦！這是我們賈家的骨肉血親！輪不到你在這兒嚼舌根！！”
老太太罵完這一嗓子，胸口劇烈地塌陷下去，咳得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彈動。
一口帶黑渣子的濃痰卡在嗓子眼裡，咳不出來咽不下去，憋得她兩眼直泛白。
縮在泥菩薩後頭的李紈抹著眼淚，膝行著挪蹭出來兩步，又嚇得縮了回去。
賈蘭扯著李紈的破棉襖角，吸溜著兩行黃鼻涕，小聲抽抽噎噎。
“外祖母，您別罵了。”
黛玉終於開了口，聲音極輕，冷得像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碎石子。
“寶玉流落街頭，是朝廷抄的家，是順天府封的門，不是我母親害的。”
賈母一把抓緊了黛玉的裙角，指骨泛白，整個人拼命往上夠。
“可你有銀子啊！林家有的是金山銀山啊！！”
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，嘴唇哆嗦得厲害。
“當年你進府，老身哪怕有一口燕窩，何曾少過你的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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