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正陽坊雙聖府的大廚房裡頭就炸了鍋。
後槽房那口一人高的大生鐵鍋底下，劈柴燒得通紅，呼呼竄著兩尺高的火苗子。
八個圍著黑皮圍裙的屠戶光著膀子，滿身油汗味，正哼哧哼哧往案板上抬一頭燙光了毛的大肥豬。
刮豬毛的生鐵刮刀在豬皮上呲啦呲啦響，刮下一大灘白花花的豬毛油泥。
“輕點翻身！這可是固倫公主出閣的正席全豬！！”
林福脖子上掛了條油膩膩的發黑擦汗布，扯著破鑼嗓子在灶臺前頭指揮。
“蒸籠上頭汽水滴下來了！快拿乾布墊上！別把喜餅給泡成爛麵糊！！”
後院繡樓裡頭，更是亂得跟被野狗刨了差不多。
七八個宮裡撥出來的全福太太和喜婆子，手裡抓著紅繩、脂粉盒、大木梳，擠在拔步床跟前。
一股子濃郁刺鼻的劣質茉莉香粉味，混著桂花頭油的焦甜氣，嗆得人直打噴嚏。
“阿嚏！！”
歲歲坐在沉香木圓凳上，被全福太太手裡的五彩紅繩勒得兩腮幫子生疼。
小姑娘兩隻肉乎乎的小腿在裙襬底下亂蹬，腳上那雙大紅緞面繡鞋直接甩飛了一隻，啪嗒砸在喜婆子的髮髻上。
“疼死啦！老奶奶你輕點扯！本將軍臉上的肉肉都要被你給絞下來啦！！”
歲歲呲牙咧嘴地嚷嚷，兩隻小手裡還死死抓著半截油汪汪的烤雞腿，死活不肯鬆開。
喜婆子腦袋上捱了一鞋底子，金簪子歪到耳朵後頭，急得滿臉大汗直跺腳。
“哎喲我的小祖宗！安平郡主！護國大將軍！！”
喜婆子抓著斷了半截的絞面紅線，哭笑不得地告饒。
“這開面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老規矩，絞了汗毛，往後小兩口才能順順當當過日子！”
“您好歹把那雞腿擱下成不成？嘴邊全是油星子，這紅胭脂根本掛不住麵皮啊！！”
商陸穿著件大紅牡丹通袖襖子，斜靠在雕花紫漆門框邊上。
她嘴裡嗑著五香南瓜子，皮兒噗噗往腳邊的一個小泥瓦盆裡吐。
“歲歲，差不多得了，再鬧騰，待會兒衛若蘭騎著馬跑了，你找誰要那五大車牛肉乾去？”
歲歲吸溜了一下流出來的口水，惡狠狠咬了一大口雞脆骨。
“他敢跑？！他敢跑我就拿十萬伏特高壓電網把他電成黑炭頭！！”
屋裡頭幾個宮女聽不懂什麼高壓電網，只當是小孩子撒潑的胡話，掩著帕子吃吃偷笑。
屏風後頭，黛玉正靜靜端坐在銅鏡前頭。
紫鵑手裡拿著一柄嵌了象牙齒的大牛角梳子，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著及腰的長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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