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世安拿袖口在腦門上使勁抹了一把，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油汗。
老太監把腰弓得像個熟大蝦，嘴角那顆黑痣跟著一顫一顫的。
“夫人喲！瞧您說的，借皇上十個膽子，哪敢胡亂給咱們林家姑娘指婚吶？！”
裘世安乾笑了兩聲，壓低了嗓門，拿拂塵柄在自個兒掌心裡輕輕敲著。
“皇上私底下跟老奴交了實底，平陽侯府那位衛小將軍，成天往兵部跑，連塞外老家送來的戰馬全牽去林府了！”
“還有兵部新提拔上來的那位陳千總，如今迎春姑娘不是剛過門麼？”
裘世安眨了眨那雙發黃的三角眼，眼神里透著說不出的機靈勁兒。
“皇上說了，林家的千金是天上的鳳凰，婚事全憑夫人和相爺自個兒做主！”
“宮裡頭絕不插手半步，只管備下全天下最體面的添妝大禮就是了！”
商陸靠在車廂裡頭，手裡捏著帕子擦了擦鼻尖，輕嗤了一聲。
“算那小皇帝識相，要是敢學太上皇胡亂塞什麼阿貓阿狗過來，老孃直接去乾清宮掀了他的御膳桌子。”
裘世安聽得脖子一縮，後脊樑骨直冒涼風，連忙賠笑。
“那是那是！滿天下誰不知道夫人手裡捏著太祖免死金牌呢！”
正陽坊工地上頭，塵土飛得有兩丈高。
幾百個工匠光著膀子，後背上全是滾燙的黑汗泥子，嘴裡呼哧呼哧喊著號子。
“起——嘍！！”
八個漢子抬著一根兩抱粗的金絲楠木大梁，嘿哧嘿哧往石基上挪。
工部新換上來的左侍郎張大人，手裡卷著一大卷發黃的羊皮圖紙，跑得官帽都歪到了耳後根。
他一路小跑踩在碎磚頭堆裡，鞋底下沾了半寸厚的溼石灰漿子。
“夫人！相爺！您二位親自來監工啦？！”
張侍郎拿袖口擦著腦門上的白灰，臉上的褶子笑得跟爛柿子差不多。
“內務府撥下來的八十萬兩現銀，一分沒敢剋扣，全換了江南運來的頭等楠木和漢白玉！”
商陸踩著兩塊破木板子跳下馬車，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襖，腳底下踩著千層底布鞋。
她手裡抓著半把剛炒出來的五香南瓜子，邊嗑邊往裡走。
“張大人，別光揀好聽的說，老孃打小就在工地上混飯吃，少拿次品糊弄我。”
商陸走到一根大立柱前頭，拿腳尖踢了踢柱子底下的石頭墩子。
“這漢白玉柱礎石，裡頭怎麼夾著兩道發黑的石鏽斑子？水洗過沒？”
張侍郎嚇得腿肚子一抽，趕緊拿袖子在石頭上拼命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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