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紈撲在爛草堆上頭，那身發黴的破棉襖被扯開個大口子，露出裡頭泛黑的棉花團。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兩隻沾著黃泥的粗手在賈母胸口亂按。
“老太太！老太太您睜開眼瞧瞧蘭哥兒啊！！”
草堆上的賈母乾癟的喉嚨裡，猛地爆出一聲像拉破鐵皮似的尖嘯。
“呼——嗬！！”
老太太整個人打了個挺，後脊樑骨硬邦邦拱起來半寸高。
那雙深陷眼窩裡的渾濁眼珠子，死死瞪著破廟頂上漏雨的大窟窿。
她大張著嘴，乾裂發紫的嘴唇抽動了兩下，似乎還想吐出半個字來。
但胸口那口提上來的濁氣，噗的一聲，順著塌陷下去的乾癟肋條洩了個乾乾淨淨。
“咚。”
賈母花白的腦袋重重砸在爛泥裡頭，脖子歪在了一邊。
兩隻潰爛生瘡的手爪子軟軟鬆開，沾在指甲縫裡的爛泥掉在黛玉的腳跟前。
那雙曾經在大觀園裡呼風喚雨、看盡人間富貴的眼睛，終於慢慢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翳子。
閉不上了。
眼角還掛著半滴沒淌乾的黃膿血淚，定格在一片死氣裡頭。
賈蘭嚇得哇的一聲嚎哭出來，把腦袋死死埋進李紈的臭襖子裡頭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“娘……老祖宗不動了！老祖宗身上好涼啊！！”
破廟裡頭靜得可怕，只有北風順著爛窗戶紙呼呼往裡灌。
商陸站在門檻邊上，抬手用袖口掩了掩鼻子。
死人臨終前肚子裡洩出來的屍氣混著雞糞味，頂得人胃裡一陣陣犯惡心。
“得咧，嚥氣了。”
商陸從兜裡摸出一塊半乾的生薑片塞進嘴裡，嚼得辛辣味直衝腦門。
“折騰了七八十年，到頭來也就佔這麼三尺爛泥地。”
李紈整個人癱在草堆前頭，頭髮散亂得像個瘋婆子。
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，膝行著挪轉過身，衝著林如海和黛玉連連磕頭。
“相爺！固倫公主！求求二位行行好！！”
李紈額頭撞在生硬的青磚石上，咚咚作響，撞出一大片青紫。
“老太太好歹是國公府的正牌夫人，是先帝御筆親封的一品國夫人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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