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花門底下，八個轎伕的號子聲喊得震山響。
“起槓嘍——！！”
兩根碗口粗的棗木大槓子猛地繃直，發出嘎吱一聲脆響。
抬槓的黑臉漢子肩膀上搭著塊汗漬發黃的破抹布，脖頸子上青筋暴起老高。
腳底下的草鞋在凍硬的泥地上一蹬，踩裂了半塊爛青磚。
一口貼著“富貴雙全”大紅紙的黑鐵皮大箱子，穩穩當當抬上了前庭甬道。
商陸靠在廊柱邊上，手裡捏著一小把剝了殼的花生米，吃得嘎嘣響。
“林福，第七百口箱子裡頭裝的啥玩意兒？沉成那副德行。”
林福手裡攥著本捲了邊的硬皮賬冊，手指頭在嘴唇上蘸了點唾沫，飛快地翻著頁。
“回夫人的話！那是金陵甄府庫房裡挖出來的銅鑄鎏金大香爐！”
林福喘著粗氣，拿袖子抹了把腦門上的熱汗。
“一口爐子六百八十斤重！裡頭還塞了八百個實心銀錁子防晃盪呢！”
林如海從正堂踱步出來，手裡那柄摺扇半開著，擋著漫天飄落的鞭炮碎屑。
“後頭的箱子還有多少沒出門？”
“回相爺！還有三百多口呢！全在大觀園戲臺子底下堆著！！”
林福一拍大腿，嗓門拔得老高。
“前頭抬嫁妝的腳伕已經過了宣武門甕城了，這後頭的尾巴，還在咱們雙聖府後槽房拐彎呢！”
大門外頭的朱雀御道兩側，這會兒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。
人挨著人，肉貼著肉，熱氣騰騰的白煙順著無數個腦瓜頂往上冒。
幾個調皮的半大小子爬上了臨街老槐樹的歪脖子枝椏上，手搭涼棚往長街盡頭瞅。
“娘哎！瞧不見頭！真真瞧不見頭啊！！”
一個掛著鼻涕泡的皮猴子扯著嗓子大喊。
“全是大紅緞子裹著的箱籠！抬箱子的全穿大紅號衣！”
“兩步一抬！五步一槓！把整條大街堵得連條野狗都鑽不過去啦！！”
底下一個賣油茶麵的老漢，手裡端著個磕了豁口的大海碗，吸溜了一大口稠麵糊。
老漢拿油膩膩的袖口胡亂擦了擦嘴上的胡茬，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“老漢在京城熬了五十年漿糊，何曾見過這等陣仗？！”
“當年元春娘娘省親，那排場夠大了吧？跟這林家嫁女一比，簡直成了要飯的叫花子出門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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