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，發出嘎吱嘎吱的酸牙聲。
車廂底下那一坨沒清理乾淨的幹泥，被顛得嘩啦亂響。
林如海從袖子裡摸出張泛黃的乾巴帕子，擦了擦鼻樑上滲出來的細汗，瞅著外頭那條熟悉的街道。
路邊那些個低矮的鋪子，還是當年那副破敗樣。
牆根底下那堆不知道誰家倒出來的魚鱗碎骨，在初秋的燥熱裡泛著股子難聞的腐肉味。
幾個半大的皮猴子趴在圍牆頭上，手裡頭抓著沒剝殼的毛豆，往馬車這兒砸。
“哎喲！快瞧瞧！林相爺的官車進城啦！！”
那皮猴子嘴邊帶著兩粒沒嚼爛的豆皮，扯著公鴨嗓子直嚷嚷。
“快回屋喊人！那個能把人電成焦炭的尚書夫人，帶著小郡主殺回來啦！！”
這訊息像潑進熱油鍋裡的涼水，瞬間炸開了花。
原本冷冷清清的儀徵縣碼頭，沒過半炷香的功夫，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那些個大嬸大媽，手裡頭還拎著沒摘淨的爛白菜，身上帶著股子剛剁完鹹魚的腥味。
一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，臉上全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紅暈。
“真成，還真是林尚書那輛金邊馬車！”
一個頭上裹著髒頭巾的賣菜婆子，把自己胳肢窩底下的汗味兒往外散了散，激動得手裡的爛菜葉子直抖。
“當年林夫人沒出名的時候，我就瞅著這小媳婦心眼子多！”
“沒成想真是一手翻天的手段，把咱們揚州這幫吸血鬼全給收拾服帖了！”
碼頭上頭，那幫子原本正在裝卸大包穀的苦力漢子，嘩啦啦全扔了背上的麻袋。
幾個漢子背上全是汗，像水裡撈出來的，卻笑得露出一嘴的大黃牙。
“跪下！都給老子跪下磕個頭！”
帶頭的那個壯漢啐了口帶泥的唾沫，撩起袍子，結結實實跪在泥漿地裡。
他抬起那雙沾滿黑灰的手，帶頭高呼。
“謝林尚書賞鹽吃！謝護國夫人給咱們窮人活路啊！！”
整條運河沿岸，幾千個嗓門大的漢子齊聲吶喊，聲浪差點把碼頭上頭停著的破舊貨船給震翻了。
商陸從車窗簾子底下瞧見這陣仗，手裡那把泥金摺扇輕輕晃了晃。
“得咧，這幫揚州老鄉，比京城那些只會嚼舌根的清流強多了。”
“至少這嗓門夠亮，嗓子眼兒裡沒藏著壞水。”
商陸從兜裡摸出一顆乾癟的紅棗，隨手往嘴裡一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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