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在這一刻莫名靜了一瞬。
屋內的光線溫軟柔和，落在溫茶略顯蒼白的臉頰上，她胳膊的繃帶還未拆除，眼底帶著未散盡的疲憊，可望向顧半夏的目光，卻藏著旁人讀不懂的複雜……有心疼，有慶幸，有跨越兩世、賭命奔赴的執著。
顧半夏就那樣定定站在原地，腳步生生頓住。
她澄澈溫順的眼眸一瞬不瞬鎖著溫茶，澄澈的眼底泛起一層茫然的氤氳。
陌生，卻又極致熟悉。
明明是從未朝夕相處過的人，是她記憶裡停留過一面的陌生人，可視線相觸的剎那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，痠軟、酸澀，還裹著一絲深入骨髓的親近與安心。
不是初見的拘謹，不是面對生人的怯懦。
是靈魂深處刻死的烙印，在跨越輪迴後，本能的共振與奔赴。
前世地下室暗無天日的折磨、瀕死絕境裡的微光、以命換命的決絕，所有被魂魄封存的慘烈記憶盡數沉寂，可唯獨刻在骨血裡的信任感，從未消散半分。
她不記得末世的血海深仇，不記得陰暗囚籠裡的煎熬，不記得那場傾盡性命的救贖。
可她記得那份溫暖，從始至終她都記得有一個人給她帶來的安穩。
這輩子從小到大，她素來怕生、敏感怯懦，除了顧家至親，從未對任何人卸下防備，連對著朝夕相處的傭人、親近的世交長輩，都始終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與拘謹。
可眼前這個渾身帶傷、眉眼溫柔的女人，是她最後深深鐫刻在靈魂記憶裡的其中之一。
那個她只見過一面的隊伍，雖然只見過匆匆一面，可她就是清晰的記著他們所有人的容貌。
一旁的顧九城一瞬不瞬的盯著妹妹的異樣。
太反常了。
他比誰都瞭解顧半夏的性子。
妹妹從小就怕生，小時候遭遇綁架後，她就愈發膽小安靜，更不喜與人接觸，陌生人靠近半分都會侷促不安、下意識躲閃，就連熟悉的朋友，都需要許久才能慢慢適應。
可此刻，她沒有躲。
非但沒躲，那雙乾淨柔軟的眸子裡，盛滿了全然的信任與細碎的歡喜，定定凝著溫茶，捨不得移開分毫。
江淮也看呆了，悄悄在一旁斂了呼吸，心裡滿是詫異。
這哪裡是怕生怯弱的顧半夏，分明是見到了極其親近、心心念唸的人。
溫茶看著小姑娘懵懂又真摯的眼神，心底積壓許久的鬱結轟然散開，喉間微微發澀。
這雙眸子還真是跟那時候一模一樣。
也不枉費，她賭上性命闖雨林、身陷包圍九死一生，冒著徹底暴露所有隱秘的風險搶奪這份資料，所有的煎熬、傷痛、兇險，在看到眼前安然無恙、眉眼溫順的小姑娘這一刻，全都有了歸宿。
她緩步上前，放柔了所有語氣，聲音輕得像晚風，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人，“怎麼了？是不是該記得我？”
直到溫茶走近，顧半夏才終於從莫名的怔忡中回過神。
她鬆開一直攥緊衣角的手指，褪去了所有侷促與不安，輕輕搖了搖頭，聲音軟糯又輕柔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暱，“記得，你們所有人我都記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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