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醫生手裡的筆停了一下，抬眼看向她。那一眼不長。蘇鳳認得這樣的目光，她在很多人臉上見過，是看見病人獨自半夜來急診生出的同情。
她沒有躲開那道目光，只是收回視線，望向張醫生。
“留院觀察，需要有人陪護護。”張醫生說，“你能聯絡到家屬嗎？”
“可以聯絡到的，我等會就告訴您。”蘇鳳說道。
“好。”張醫生和氣應了一聲。
蘇鳳躺在急診的臨時床位上，手上扎著針，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發白的燈管。
她從枕頭邊摸到手機，點開通訊錄。
再先映入眼簾的是顧浩琛的名字，她的拇指停在名字上方片刻。她想起昨晚他發來的訊息，想起他問她：“你今天去哪了？晚上回來吃飯嗎？”他找她，並非心疼掛念，只是她遲遲沒有回家，打亂了他的節奏，他心裡慌亂。
若是此刻給他打電話，他會趕來。
可她不想叫他過來。此時她的心底翻湧著一種恨意，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眼下這般模樣，更不願讓他覺得她一個人扛不住。
她指尖一滑，跳過了這個名字。
她繼續滑動通訊錄，看到方晴的名字。
方晴平日裡打理分店，時常四處奔波。
現在已是深夜，喊她過來並不合適。
繼續滑動通訊錄，她看見母親的名字，目光停留幾秒。
母親患有高血壓，父親前年做過心臟搭橋手術。她不能讓二老在半夜接到這樣一通電話。
她甚至能想象到那個畫面：母親接到電話後，手會抖，父親會急著穿衣服，兩個人摸黑出門，打車來醫院。她不能讓這件事發生。
她劃到通訊錄底部，看見了弟弟蘇銳的名字。
她按下撥號鍵。電話響了許久，久到她以為對方不會接聽，快要自動結束通話時，聽筒那頭終於傳來聲音。
“姐？”蘇銳的聲音帶著沙啞，剛從睡夢中醒來，“怎麼了？”耳邊傳來弟媳巧珍的聲音：“這麼晚打電話過來，肯定有什麼事。”
“蘇銳，”蘇鳳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，“我在醫院。”
手機那頭沉默了一瞬，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，他從床上坐起身。
“哪家醫院？”
蘇鳳報了醫院的名字。
“我馬上到。”
妻子巧珍聽後了又說：“你要是陪累了，就換我過去守著，咱們離醫院不算遠，還算方便。”
電話掛了。蘇鳳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，閉上眼睛。
吊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走，她數著那些滴落的節奏，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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