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裡隱約有數，可北歸之後，再無半點音訊。是生，是死，無人能告訴他。
他正沉默著——
山莊外，傳來三聲極有節奏的叩門聲。
解九爺的夥計快步進來，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。
解九爺眸光微動，看向張啟山。
“佛爺，延安來的人。”
張啟山放下杯子：“請。”
門開處，一行人踏著夜色，魚貫而入。
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穿一身暗紋長衫，外罩馬褂，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杖，面容清癯，三綹長鬚修得整整齊齊，眉眼之間一團和氣，卻自有久居人上的從容。
他一進門，目光便笑吟吟地掃過滿堂的人，最後落在張啟山身上，拱了拱手。
“各位同志。”尹老闆拱了拱手，聲音朗朗，“在下尹某，今日，是替組織上，來謝諸位的。”
“這一趟長沙，若沒有九門捨命相護，名單上那麼多同志，斷斷出不去。”他一一環顧眾人，鄭重道，“這份情，黨記得，在下，也替那些轉出去的同志，謝過諸位。”
眾人連忙起身避讓。
“尹先生言重了。”張啟山扶住他，“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。九門雖是江湖草莽，也還認得民族兩個字。”
張啟山終究沒忍住，往前半步，目光在廳裡又尋了一圈，低聲問：“小魚可還安好？”
“那時候，他身上槍傷、刑傷疊在一處，血都快流乾了，人只剩最後一口氣。”尹老闆的聲音，也低了幾分，“我們不敢耽擱，連夜把他送出長沙，尋了可靠的地方，日夜救治。他在鬼門關裡，闖了小半個月，才算……把這條命，搶了回來。”
廳裡靜得落針可聞。
張小燼站在原地，眼圈“唰”地一下又紅了，嘴唇哆嗦著，半晌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活著……活著就好……”
“他醒過來之後，”尹老闆繼續說，眼裡浮起一絲讚許，“讓我帶句話。”
張啟山沉聲問：“什麼話？”
“他說，”尹老闆看著眾人，一字一頓，“他要加入中國共產黨。”
“他這條命，早先是張家的，後來是佛爺的，如今……他想為自己信的東西，活一回。他要上前線，去最苦、最險的地方，跟日本人，真刀真槍地幹。”
尹老闆感慨地嘆了口氣：“這樣的同志，組織上，豈有不收的道理。如今他傷還沒好利索，已經隨一支隊伍，秘密開拔，奔赴前線去了。”
“所以佛爺且放心。”尹老闆看著張啟山，鄭重道。
滿廳寂寂。
張啟山站在原地，望著尹老闆，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，神色變幻，良久，才緩緩地，閉了閉眼，像是有一塊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，終於落了地。
“好。”張啟山睜開眼，只說了一個字，聲音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，“好。”
尹老闆的神色，鄭重起來，“在下臨來之前，隊長託我帶一句話給諸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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