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沙郊外，嶽麓山餘脈的一處山莊。
山莊藏在滿山翠竹深處，白牆黛瓦，門前一灣溪水，水聲潺潺。
這裡原是解九爺一處別業，等閒不啟用，連附近的山民都只當是城裡富商避暑的空宅子。
夜裡，山莊正廳的門，從裡頭閂著。
張啟山推門進去的時候，廳裡已坐了人，聽見動靜，一道道目光齊齊望了過來。
上首的椅子邊，霍仙姑坐著，一身素淨的旗袍，她是昨夜才從北平方向秘密折返的，鬢邊雖有風塵，神色卻已沉靜下來。吳老狗蹲在廳角的板凳上，懷裡照舊揣著三寸釘，臉上沒了往日的痞氣。齊鐵嘴坐在另一側，摺扇擱在膝頭，眉頭微微蹙著。再往裡，藤椅上半靠著二月紅，他肩頭纏著厚厚的繃帶，臉色還有些蒼白，可見眾人進來，還是微微坐直了些。半截李坐在輪椅上，兩條腿蓋著毯子，小臂上吊著傷，陰沉沉的臉上，一雙眼睛卻亮著。
除了張啟山，九門在長沙的當家人，竟一個不缺，全都活生生地，聚在了這一方偏廳裡。
外頭告示上，他們卻早已是“斃命”的亡魂。
張啟山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，緊繃了多日的下頜，幾不可察地鬆了鬆。
他脫下風衣，遞給身旁的親兵，走到上首，卻沒有急著坐，只是回過身，看著這一屋子死裡逃生的人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都到齊了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在安靜的廳裡盪開，“那就好。”
簡簡單單四個字，落在眾人耳中，卻都聽出了那底下，壓著的分量。
“都說說吧。”張啟山道，“仗，眼看就要打到家門口了。各位，有什麼打算。”
二月紅先笑了一聲。
他把鼻菸壺收進袖中，坐直了些，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，笑意淡淡的。
“我？”他說，“鬥，是不下了。這輩子見的死人、奪的天機，夠多了。戲班還在，往後啊，就唱給活人聽。”
半截李哼了一聲，粗糲的手掌在膝上一拍。
“我腿不行了，回鄉下，守著我那一畝三分地、幾個本家鄰里。”他齜了齜牙，眼裡兇光未減，“日本人敢來我的地界，老子坐在輪椅上，也咬下他一塊肉。”
吳老狗把瓜子殼往碟子裡一丟，咧嘴笑了。
“我想去杭州。”他說，“江南水軟，姑娘也俏，最適合養狗、養老。”
眾人看他，他收了嬉皮笑臉，正色道：“狗場的線，我都留著，人也都交代好了。組織上哪天要用，捎句話，我吳老狗的狗，鼻子靈著呢。”
霍仙姑抬起眼，燈光在她眸子裡流轉。
“香堂、繡坊、女學生的線，都在我手裡。”她慢慢說，“北平、上海、漢口，我都跑得，也都有人。交通、掩護、接應，這些事，本就是我們婦道人家最做得來的。”
齊鐵嘴在角落裡把胸一挺。
“我接著雲遊，算我的卦。”他嘿嘿一笑。
解九爺的算盤停了。
“車馬行、貨棧、賬房、銀錢週轉，後方這些瑣碎事，我擔著。”他扶了扶眼鏡，語氣平和，“打仗，打的一半是錢糧。各位在前面，我在後面，斷不了你們的。”
一張張臉說過來，最後，所有目光落到主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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