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沙城的風向，一夜之間變了。
天還沒亮透，街面上已經傳瘋了。
賣早點的老李頭挎著竹籃，腳步比平日快了三倍，見著熟人就壓著嗓子問：“聽說了沒？九門昨兒夜裡，血洗了！”
“哪個九門？”
“還能有哪個九門！吳老狗不知道從哪兒請來了三個高手，一夜之間，全給端了！
“嘶——當真？”
“我二舅在巷子口擺攤，親耳聽見的！那刀光劍影，殺聲震天，到後半夜才歇……”
佈防官公署的照壁前，賣報童舉著報紙跑過，號外號外的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街角的巡警比平日多了一倍，槍托在溼石板上磕出沉悶的聲響，目光掃過人群，人群便識趣地散開，走出去十幾步，又三三兩兩湊到一處，腦袋挨著腦袋，繼續說。
整座長沙城，像一鍋燒滾了的水，咕嘟咕嘟，翻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軍政要員們的辦公處裡，霍文海聽到訊息的時候，正端著一碗剛沏好的君山銀針。
報信的人跪在地上，把昨夜各門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。
他先是一愣，隨即仰頭大笑，笑得眼淚都出來，手裡的茶碗晃出一圈水漬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頓，“九門內訌，自相殘殺，省了我多少功夫。這就叫自作孽，不可活。”
他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圈，越想越暢快，當即吩咐秘書：“給南京擬電，就說長沙匪患已平，九門伏誅，地方安靖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保險櫃上。
那裡面鎖著他真正的底氣，一份按了手印的名單，長沙地面上，所有還沒挖出來的地下黨，都在那幾張薄紙上。
魚在鍋裡，早撈晚撈，都是他的功勞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，那些他以為還在網裡的魚，正順著一條條他看不見的水路，悄無聲息地，游出長沙城。
名單是沈晏舟出事之前留下的。
紙上沒有全名，只有化名、暗號、接頭的時辰地點，字極小，是她親筆寫的，一筆一劃，清雋利落。
轉移的事，九門各顯神通。
人出了長沙，往北，過嶽州，過漢口，一路都有人接。
接應的人在北平。
一位是尹老闆，還有一位是顧家的長公子顧長澤，兩人一個出門路，一個出銀錢，把轉移出來的人一批批安頓好，再往更遠處送。
那些日子，長沙城裡少了許多熟面孔，像雨水落進地裡，無聲無息，連個泡都不冒。
到了最後一批，卻卡住了。
接頭的地方在城南一家香燭鋪的後院，院裡堆著紙人紙馬，瀰漫著檀香和漿糊的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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