櫃檯裡頭趴著個夥計，臉埋在胳膊彎裡睡得正香，口水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灘。
“咳咳！”周大牛咳嗽了一聲，沒反應。又拿刀鞘在櫃檯上敲了兩下，“咚咚”兩聲，那夥計才猛地一激靈抬起頭來，嘴角還掛著口水絲兒，迷迷糊糊地拿手背一抹：
“啊？來人了？幾位客官……”
櫃檯後頭還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掌櫃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下巴上一撮山羊鬍，正噼裡啪啦撥著算盤珠子。
聽見響動，抬頭一看，先瞅見周大牛那鐵塔似的身板和腰裡那把厚背刀，眼皮子跳了跳，趕緊從櫃檯後頭繞出來，滿臉堆笑，笑得臉上褶子都擠一塊兒了：
“幾位客官，打尖還是住店呀？”
許敬安掃了一眼大堂——擺著五六張桌子，就靠窗坐了一桌人，兩個漢子一個瘦子，桌上擱著幾碟小菜，三雙眼睛不住往他們這邊瞟。
樓梯口蹲著個夥計在擦地，抹布在地上畫圈，擦兩下抬一下頭。
櫃檯邊上還坐著個老婆子嗑瓜子，嗑得嘎嘣響，瓜子皮吐了一地，斜眼瞅著他們。
“掌櫃的，有沒有一間大點兒的房，四個人能睡下的？”
許敬安原本想開兩間，但打從進門起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，好幾道目光黏在他後背上，跟針尖似的。
他下意識改了口——分開住，萬一夜裡出點什麼事，連個照應都沒有。
“有有有！”掌櫃的連忙翻登記簿，拿筆桿子撓了撓頭，“客官來得巧，小店剛好有一間大通鋪，原來是個小倉庫改的，就是隻有兩個床鋪，但是您放心都是大床鋪寬敞得很，一個床鋪別說睡兩人，三個人都綽綽有餘。也就是您來我家，鎮子上其他客棧可沒這房型……”
他越說越來勁，唾沫星子亂飛，“絕對寬敞，還帶窗，通風透氣，保證住得舒坦。一宿兩百文，含熱水。”
許敬安點了點頭，把包袱往櫃檯上一擱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行，另外掌櫃的，我們那馬車在外頭，你們店有沒有安置的地方，給喂點兒草料飲飲水？”
掌櫃的連聲應著：“那必須的！客官您放心，小店後院有馬廄，草料管夠！”
他扭頭衝門口喊了一嗓子，“狗剩！狗剩——死哪兒去了！把客官們的馬車牽後院去，喂上草料，好好侍弄！”
半天沒人應。
掌櫃的踮腳往門口一瞅——門板後頭蹲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廝，縮在牆根底下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掌櫃的登時火冒三丈，三步並兩步躥過去，一個健步上前擰住小廝的耳朵往上一提：
“好你個狗剩！你他孃的讓你幹活兒你在這兒給我偷懶！”
狗剩“嗷”一嗓子疼醒了，踮著腳尖跟著掌櫃的手勁兒歪著腦袋，呲牙咧嘴地叫喚：
“掌櫃的掌櫃的！鬆手鬆手！疼疼疼——”
“你還知道疼？”掌櫃的沒鬆手，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，“客人進門你看不見？車停門口你瞅不著？你眼睛長著出氣的？”
狗剩一邊哎喲一邊求饒：“掌櫃的我錯了！我錯了！您安排我今兒掃院子、擦桌子、劈柴火、刷馬槽，我都幹完了！我一樣沒落下！不信您去瞅瞅，院子乾淨得能晾面了，桌子擦得蒼蠅站上去都劈叉——”
“幹完了？”
掌櫃的擰著他耳朵轉了半圈，“幹完了你不會自己找點兒別的活兒幹？馬槽刷了草料補了沒？客房的被褥曬了沒？你那眼睛裡頭就沒活兒！你看看人家客人站半天了，你連個屁都不放一個，你今兒工錢全扣了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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