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招待所的木板床硬得像塊砧板。
清晨六點,楊梅頂著兩個黑眼圈,推開房門。
她手裡緊緊攥著那五紮沾著墨香味的大團結,整整一宿沒閤眼。只要閉上眼,滿腦子都是謝文嬌掄大剪刀扎進案板的那一記悶響。
邪門。
楊梅在特區摸爬滾打了三年,見多了穿白西裝抹髮膠的港商、扛著鐵鍬來拓荒的漢子,可從沒見過謝文嬌這一號人。
昨天下午還一窮二白、差點被逼跳海的紅星服裝廠,居然在短短幾個小時裡,把五千件要命的爛貨變成了兩萬五千塊硬通貨。
楊梅敲開隔壁房門。
謝文嬌已經洗漱整齊,正坐在窗邊的小方桌前就著涼開水啃肉夾饃。水洗牛仔外套掛在椅背上,桌上攤著那本畫滿草圖的舊筆記本。
“嬌姐,錢我點過了,一分不差。”楊梅把沉甸甸的包往桌上一放,神情複雜,“我活了三十年,頭一回見錢來得這麼快。你到底是個幹廚子的,還是特務機關派來下海的?”
謝文嬌嚥下嘴裡的饃,喝了一口水:“別瞎琢磨,少看點反特小人書。今天上午把這五紮大團結花出去,咱們才算真正上了道。”
“花出去?”楊梅眼皮一跳,“買你說的大紅雪紡和彈力黑紗?”
“對,連定金帶尾款,全部換成布。”
楊梅覺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。
她好歹是個統管兩百號女工、在蛇口喝了三年鹹澀海風的鐵娘子,平時跟港商拍桌子瞪眼、跟街道辦磨破嘴皮子,從來沒服過誰。
可眼前這個從西北黃土地來的飯館老闆娘,身上真像揣著某種勾魂的魔力。
只要謝文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一眯,嘴角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,楊梅就覺得腦子裡那根理智的發條“崩”地斷了,只剩下兩個字:聽她的!
“嬌姐,兩萬五千塊,真全換成大紅布?”
楊梅提著裝滿鈔票的人造革黑包,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,喉嚨發緊,“要是全壓在庫房裡,下個月我倆就得去海關口吹西北風,一人領一個破碗。”
謝文嬌揹著軍綠色帆布包,跨上特區顛簸的破三輪,拍了拍車座:“放心,就算去要飯,我也能用鐵勺敲出一首《東方紅》。楊廠長,你現在是車伕,帶路。”
謝文嬌面上穩如泰山,心裡其實在敲小鼓。
她腦子裡裝著八十年代以後的全部流行趨勢,知道紅裙子會火、健美褲會瘋,可她上輩子是個坐在空調房裡點外賣、剪影片的美食博主。
一齣了蛇口工業區的大門,滿耳朵都是“得唔得”、“冇問題”、“撲街啦”,跟外國話沒兩樣。
大街小巷跟迷魂陣似的,騎樓底下曬著鹹魚,路邊攤飄著牛雜味,沒有導航地圖,她連去哪買化纖布都兩眼一抹黑。
戰略她是總指揮,落實全得靠楊梅這條本地地頭蛇。
“去西湖路和海珠區的大型紡織原料站。”
楊梅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,蹬起三輪車,“省紡織品進出口公司的積壓倉庫在那邊。私營布行不敢接這麼大宗的化纖料子,也就國營大庫房裡敢塞這種‘妖精布’。”
到了廣州,太陽已經把柏油路曬得泛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