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梅手裡揪著根狗尾巴草,正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褲腿,那張雷厲風行的臉上掛著三分委屈、七分肉疼,整個人蔫得像被霜打過的茄子。
“打完了?”楊梅見謝文嬌出來,騰地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打完了。”
謝文嬌把找零的兩毛錢塞進兜裡,“票買好了,明早八點二十的綠皮車。”
楊梅嘴角往下一撇,眼圈硬生生憋出點紅暈:“這就真要走啊?你瞅瞅咱們車間,縫紉機腳踏板都要踩冒煙了。老陳帶著全廠女工加班加點,一天功夫就趕出來八百條裙子。你一抬腳拍拍屁股走了,我看著那滿庫房的大紅布,心裡直髮慌。”
謝文嬌跨出郵局大門,迎著南國傍晚溫熱的風,轉頭斜了她一眼:“昨天收兩萬五定金的時候,我看你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,這會兒慌什麼?”
“那能一樣嗎!”
楊梅緊跟著謝文嬌往廠裡走,腳步邁得又急又碎,嗓門壓低,“戰術夾克那是陳老闆交了錢訂下的,轉手就能出庫。可這大紅裙子和黑皮褲子,是你自作主張砸錢搞的自留地!兩萬多塊的料子全裁成了布片,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街上沒人敢穿,這往哪兒銷?我拿回去給祖宗牌位當門簾都嫌太豔!”
兩人一路穿過蛇口工業區的塵土路。
紅星服裝廠的車間大門敞著,裡面白熾燈拉得通亮。
老陳鼻樑上架著膠帶紙纏著的老花鏡,手裡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剪得飛起。
旁邊推車上堆得滿滿當當,全是一層疊一層的豔紅色雪紡。風扇在鐵皮棚頂下嗚嗚狂轉,吹得滿屋子紅裙襬呼啦啦地翻飛,紅得刺眼,紅得驚心動魄。
幾個女工一邊推布料,一邊小聲嘀咕:“這料子做出來,真有人買?穿出去不得讓人當狐狸精指指點點?”
楊梅聽在耳朵裡,更覺得胸口堵了一塊大石頭。
她一把拉住謝文嬌的胳膊,整個人恨不得貼上去:“嬌姐,我的親姐!要不你退了票,在特區多呆呆?好歹等第一批貨賣出去幾件,我這懸著的心落了地,你再回西北抱你家閻王爺成不成?”
謝文嬌駐足,反手在楊梅手背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出息。”
謝文嬌拉著她走進廠長辦公室,反手合上門,把滿屋子的嘈雜隔絕在外。
辦公室桌上擺著剛縫好的第一批大紅連衣裙成衣,旁邊碼著整整齊齊的黑色高彈健美褲。
謝文嬌拿起一件紅裙子,拎起兩隻肩膀抖開。
布料輕盈如煙,裙襬的波浪紋在電風扇的風力下輕輕揚起,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“楊廠長,我問你,春天颳風,你擋得住嗎?”謝文嬌問。
楊梅愣住:“我又不是神仙,我擋風乾啥?”
“這潮流就是風。”
謝文嬌指尖劃過裙襬細膩的滾邊,“大夥兒身上穿了三十年的藍灰綠,嘴上說著保守,眼睛裡早就饞紅豔豔的好衣裳了。沒人穿,不是大家不想穿,是缺一個帶頭的人,缺一把點火的柴火棍。”
楊梅眨巴著眼:“那柴火棍在哪兒呢?”
“在電影製片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