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五十分鐘搶空兩百套的畫面,刺激得他一宿沒睡著覺。
憑啥一個開飯館的娘們,倒騰點紅布就能日進斗金,他馬三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,連口熱乎湯都喝不上?
就在這時,康建國拎著公文包,大步流星地穿過中庭。
採購科的劉科長早就等在樓梯口了,一見建國,熱情得跟見了親爹似的,一路小跑迎上來:“康掌櫃!什麼風能把您吹來!”
建國停下腳步,看了一眼不遠處正豎著耳朵偷聽的馬三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拿出了在大學禮堂朗誦的丹田之氣,字正腔圓地大聲說道:
“劉科長!我小姨交代了,這批紅裙子只是夏季過渡!八月份入秋,我們紅星廠將全面推出‘紅顏’牌男女款牛仔喇叭褲!用的全是廣東十三行的靛藍粗支勞動布!褲腳一尺二!絕對是今年秋天的最大爆款!您這黃金櫃臺留不留?!”
周圍排隊打聽訊息的姑娘們瞬間嗡的一聲議論開了。
“喇叭褲?紅顏牌要出喇叭褲了?”
“哎呀,現在衚衕裡裁縫鋪改一條喇叭褲光手工費就要五塊錢,布料還得自己找!要是百貨大樓有現成的賣,那可太好了!”
劉科長被震得耳朵嗡嗡響,愣了一下,隨即眉開眼笑地連連拍胸脯:“留!必須留!只要是謝老闆看準的貨,我閉著眼睛全包了!”
兩人說說笑笑地上了二樓財務室。
留在原地拍蒼蠅的馬三,眼珠子卻猛地亮了,亮得跟夜裡的狼眼似的。
“靛藍粗支勞動布?褲腳一尺二?喇叭褲?!”
紅雪紡和日本彈力黑紗他弄不到,可那種硬邦邦的藍粗布,省城周邊的國營棉紡廠倉庫裡堆得跟山一樣,全是做工裝剩下的邊角料和次品!
至於喇叭褲的版型,那就更簡單了!不就是大腿瘦點,褲腿下頭剪成大扇子面嗎?隨便找幾個街邊的野裁縫,三天就能踩出上千條來!
“好你個姓謝的娘們,想等到八月份入秋再撈錢?”
馬三冷笑一聲,抓起櫃檯上的黑皮包就往外衝,“老子今天就去棉紡廠拉布,趕在你前頭把省城的市場全佔了!到時候讓你連西北風都喝不上!”
十分鐘後,建國辦完手續從二樓走下來。
看著空蕩蕩的男裝櫃檯,建國推了推黑框眼鏡,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。
魚兒咬鉤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小姨說的“水洗磨白工藝”和“立體提臀打版”,跟馬三腦子裡理解的“藍粗布剪大褲腳”,隔著整整十條東大街的距離。
建國騎上二八大槓,心情很好地吹了聲口哨,調轉車頭往紡織廠的方向蹬去。
今天中午,他約了吳梅去吃羊肉泡饃。
至於那個上躥下跳的馬三……就讓他先蹦躂兩天吧。
距離九月一號開學,只剩最後半個月。
青石巷八號院裡,十歲的郭歲安同志正面臨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滑鐵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