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此刻，這位平時在衚衕裡橫著走的混世魔王，正老老實實坐在堂屋的小馬紮上。
他右胳膊上打著厚厚的白石膏，用一根藍布條掛在脖子上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折了翅膀的大白鵝。
“叫你皮！叫你上樹！”
姚大麗拿著蒲扇，一邊給他扇風，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頭戳他的大腦門，“從小到大，掏狗洞、炸這炸那、翻牆頭，哪回也沒見你掉塊肉。怎麼爬自家院子裡的老棗樹還能腳底板打滑摔下來？！”
歲安吸溜了一下鼻子，小眼神往旁邊飄，硬著脖子狡辯：“大麗姨，這不能怪我。是那根樹杈子太不講武德，我手還沒抓穩呢，它自己咔嚓就斷了。”
坐在八仙桌旁剝毛豆的謝文嬌頭都沒抬：“樹杈子長在那兒三十年了，怎麼沒把麻雀摔死，偏偏把你摔下來了？七十多斤的體格往人家細枝上踩，樹沒去派出所告你故意傷害就算脾氣好了。”
歲安癟了癟嘴，不敢接茬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包得跟大豬蹄子似的右手，再想想書包裡那兩本連名字都還沒寫的《暑假生活指導》，心底裡其實正偷偷放鞭炮呢。
摔得好，摔得妙！
傷筋動骨一百天，右手骨折了，總不能逼著一個殘疾病人寫暑假作業吧？
馬上要上四年級了，別的同學都在家裡哭著補作業，只有，可以名正言順地揣著石膏去學校報到！
想到美處，歲安嘴角沒忍住往上一翹，左手摸出插在褲腰帶上的那把祖傳大鐵勺，在石膏殼子上敲得“邦邦”響。
“還敲！”
姚大麗一巴掌拍在他左大腿上，“大夫說了，骨頭剛接上，讓你老實待著別亂動！要是骨頭長歪了，以後你連媳婦都說不上！”
“長歪了正好。”
歲安用左手揮舞著鐵勺，滿臉豪邁，“長歪了我就練左撇子神功！程小滿昨天說了，今天下午衚衕口有鬥蛐蛐大賽，我雖然折了一隻手，但我的大將軍蛐蛐還在瓦罐裡等著我指揮呢！”
說完，他屁股一撅，從馬紮上蹦起來就要往外衝。
剛邁出堂屋門檻，一隻穿著解放鞋的大腳橫空伸出來，精準勾住了他的後衣領。
趙北疆單手拄著拐，另一隻手像拎小雞仔一樣，把這隻骨折的皮猴子提溜回屋裡，重新按回馬紮上。
“坐下。”趙北疆只吐出兩個字。
歲安掙扎了兩下，看清他爸那張黑臉，瞬間老實了，縮著脖子改口：“爸，我不去鬥蛐蛐了，我去衚衕口買根冰棒總行吧？骨頭疼，得拿冰棒鎮一鎮。”
“冰棒沒有，作業本有兩本。”
禾苗雙手捧著一摞嶄新的作業本，外加一個鐵皮鉛筆盒，邁著四方步從東屋走出來，“啪”地一聲，全拍在歲安面前的茶几上。
歲安眼珠子差點瞪出來：“禾苗！你沒長眼睛啊？你看清楚，你哥我骨折了！右手！寫字的那隻手！”
他特意把吊在胸前的大石膏往前挺了挺，試圖用傷殘證明喚醒妹妹僅存的一點人性。
十歲的禾苗已經是個標準的冷麵小學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