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角一癟,扔下黑皮包,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,撲通一聲就蹲在了老太太跟前,腦袋直接埋在老太太乾瘦的膝蓋上。
“三姨姥姥!是我,狗子來看您了!”
老太太伸出佈滿老年斑、枯樹皮一樣的手,一下一下摸著劉二狗抹了髮蠟的寸頭,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往下淌。
“好,好啊,長肉了,比在農場那會兒胖了……”
老太太摸著摸著,從自個兒斜襟布衫的口袋裡,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個用手絹包了三層的小包,硬往劉二狗手裡塞。
“狗子,外頭日子不好混吧?別聽你表嫂瞎咧咧,姨姥姥這兒還有八塊錢,你拿著去好好吃飯,千萬別再去幹那犯法的事兒了啊……”
劉二狗握著那個帶著老太太體溫的手絹包,一個在防空洞裡被人拿酒瓶子砸破頭都沒吭一聲的七尺漢子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姨姥姥,我有錢,我真學好了!”
劉二狗抹了一把臉,把謝文嬌給的那個鋁飯盒端過來掀開蓋子,濃郁的排骨肉香瞬間填滿了昏暗的小屋。
“您看,這是我……我們神仙姐姐家燉的排骨,特意讓我給您送來的!我現在跟著貴人做正經買賣,天天都有肉吃!”
劉二狗扶著老太太坐到炕沿上,親自拿勺子舀了一塊燉得脫骨的排骨,吹涼了喂到老太太嘴邊。
看著老太太小口嚼著肉,臉上露出慈祥的笑,劉二狗從黑皮包裡抽出五張大團結,塞進老太太的枕頭底下,又轉頭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門口咽口水的王翠花。
“表嫂,我每個月一號和十五號都過來。老太太你得給我伺候好了。”
接著劉二狗抽了幾張大團結給王翠花。
王翠花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:“明白!明白!我一定拿親孃一樣伺候著!”
陪老太太說了小半個鐘頭的話,看劉二狗這才神清氣爽地推著車走出三號院。
出了甜水井衚衕,外頭大太陽曬得柏油馬路直冒熱氣。
劉二狗把二八大槓蹬得飛起,車鏈子嘩啦啦響,愣是讓他騎出了開敞篷吉普車的架勢。
迎面吹來的熱風把他的花襯衫鼓得像個大氣球。
劉二狗非但不覺得熱,反而覺得爽。
太他孃的爽了!
以前他在防空洞混日子的時候,別說去親戚家串門了,就是在街上看見穿綠警服的、戴紅袖標的,他那兩條腿就跟裝了彈簧似的,自動往陰暗的牆根底下溜。
那時候兜裡就算揣著倒騰電子錶賺來的幾十塊錢,心裡也是虛的,睡覺都得睜著半隻眼。
再看看現在!
剛才在三號大雜院,表嫂王翠花那張勢利眼的老臉,變得比川劇變臉還快!
還有三姨姥姥摸著他的頭,跟街坊四鄰炫耀“我家狗子現在是正經大經理”的時候,周圍那些大媽羨慕的眼神,簡直比三伏天喝了一大缸子冰鎮酸梅湯還讓人通體舒暢!
“遵紀守法,好好做人,真好啊!”
劉二狗扶著車把,沒忍住仰天長嘆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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